第114章 艷羨


  周程溪的一番話,比裴西自己的拳頭衝擊力還要大得多。

  裴西就跟被狂風暴雨迎面打了幾巴掌似的,呆站在原地,整個人都石化了。

  周程溪在說什麼?

  為什麼這些事他完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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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他根本不知道周秀榮曾和他的爺爺重組過家庭。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家和周家居然還有這樣的關係。

  更離譜的是,周程溪知道,他卻不知道。

  從小,他爸媽從來都不在他面前抱怨工作或家庭中的難題。

  大一點的時候他也問過,說有什麼事也可以和他說,雖然他只是一個孩子幫不了什麼忙。

  顧沉月卻說大人的煩惱告訴孩子也是徒增煩惱,然煩惱成倍增加,不高興的人從兩個變成三個,沒有任何用。

  孩子自己的煩心事就夠多了,父母不應該轉嫁自己的情緒。

  所以他知道紀海在海城大學的研究院工作卻不知道具體的項目內容,至於顧沉月,他知道出事前她和別人合作經營了一家畫廊,別的也不清楚。

  周程溪看著裴西慢悠悠地坐在了沙發上,他是挺想打回去,把裴西揍一頓出氣的,不過裴西剛才那幾下他就知道了,對方是練家子,他不是對手。

  而且他對付別人,更傾向於殺人誅心,單純的皮外傷算什麼,他要讓人身心痛苦才算解氣。

  「你爺爺和周秀榮結婚的時候已經四十多了,你爸那時候已經高中住校,實際上他並沒有和自己的繼母生活過。」

  「再後來他到首都上大學,讀研究生出國留學,和你爺爺都不算很親,更不要說壓根沒見過幾面的周秀榮了。」

  「你兩歲的時候,你爺爺心梗猝死後,你父親實際上除了逢年過節例行問候,和周家沒有任何聯繫,也幾乎不走動往來了。」

  「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裴西偏頭看他,「那你又為什麼知道,況且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你說的這些也回答不了你為什麼要騙許觀魚。」

  周程溪一副無賴樣,「哎呀,不愧是從小在有愛家庭長大,這輩子除了你爸媽的事就沒吃過別的苦的大少爺,你以為你冷漠陰險跑來報仇,其實內里啊,還是太偉光正了。」

  「你把人想得都太美好了,一個人害另外一個人,其實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和動機,什麼報仇啊這些的,都不需要。」

  「就只是需要一點點惡意。」

  周程溪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很短的距離,用一種調侃似的語氣,「一點點。」

  他看著裴西的臉,「怪不得在聖朗德會議室里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眼熟,咱倆小時候見過啊。」

  裴西卻完全沒有印象。

  周程溪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笑了笑,「不用想了,我見過你,你沒見過我。」

  因為他見的,也不過是裴西的照片。

  他跟著自己的父親周郎去過裴西家好幾次。

  在他眼裡,那真是一個完美的家庭。

  母親顧沉月健康開朗,父親紀海沉穩儒雅,兒子雖然沒見過,但每次來,不是去和朋友打球,就是去圖書館,一聽就特別優秀。

  不像他們家。

  他媽在他有記憶的時候身體就不好,纏綿病榻,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做不了。

  他爸在外面總是樂心仗義的樣子,但在家卻暴戾野蠻,一言不合就砸東西摔碗,特別的大男子主義。

  有一次去的時候,他看到紀海下廚做飯,特別驚訝,「叔叔,怎麼是你在做飯,阿姨生病了嗎?」

  紀海淡淡一笑,「阿姨不會做飯,我們家的飯都是我做的。」

  那一瞬間,周程溪整個人的認知都被刷新了。

  原來一個家庭,做飯的也可以是男人。

  吃飯的時候,顧沉月甚至連蝦都不會剝,全是紀海剝了給她吃的。

  周程溪從來沒見過情緒這麼穩定的男人,看上去有些冷,但實際上耐心又溫柔。

  他怯生生地看了眼自己的父親周郎,平時飯桌上,總會因為咸了淡了這樣的事大發雷霆。

  還要罵他媽沒用,連一頓飯都做不好。

  要是他媽敢讓他爸幫忙,他爸估計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曾經在書架前看到過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有合影,也有各自的獨照,但無論是哪一種,照片裡的人身上都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如果他是這兩個人的兒子就好了,那時候他看著裴西的照片,真的這樣想過,十來歲的他想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生活在這一家更幸福的事情了。

  即使那時候他都還知道裴西的名字,卻已經滿溢出艷羨之情了。

  他被那些照片刺痛了,越看就越有一種痛苦自卑不斷扎著他年幼的心。

  移開視線,看到了一本很大的大開本書,拿下來發現是一本全英文的立體書,主題是海洋動物,裡面有各種立體小機關,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書,雖然看不懂上面的英文,但也愛不釋手。

  紀海看到了,過來幫他講解了很多。

  那時候他有一種卑劣的期待,期待紀海能像之前送他書一樣把這本神奇的書也送給他。

  紀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摸了摸他的腦袋,「抱歉,這本書是哥哥外公給他的生日禮物,我不能替他做主,你有沒有別的喜歡的書,帶幾本回家去吧。」

  那時的周程溪既有一種心思被拆穿的尷尬,又有一種莫名的憤恨。

  他們家的東西從來沒有誰的之說,全都是他爸周朗的,只要他爸想,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他想到自己那些被他爸隨意送給朋友鄰居家孩子的玩具,不知為什麼就落下了眼淚。

  紀海什麼都沒問,只是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溫柔地抱著他哄,「小孩子有時候就是會受很多委屈,別難過,或許長大了就好了。」

  他想紀海是知道的,知道他的家是什麼樣的,紀海同情他,但卻幫不了他,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周程溪想到這裡眼神暗了暗,他沒把這些事告訴裴西。

  這些事情是他獨有的回憶,他不允許任何人染指,就像不允許別人介入他和許觀魚的關係一樣。

  他和許觀魚的「密室」如今已經被裴西強行從外面破開,搖搖欲墜,即將傾覆,但這些事,他是死也不會告訴別人的。

  更不可能坦白他曾經對裴西的羨慕和嚮往。

  「說來也是命,我去你家見過你的照片幾次,但卻從來沒見過你本人。」

  「你去過我家?」一種荒謬感充滿了裴西的大腦。

  他不知道的事情怎麼會這麼多,好像他前十五年都白活了似的。

  「你可真幸福。」這句話裴西是真心的。

  在他家,如果親戚朋友來的時候有小孩子,周朗不僅會讓他留下來陪那些孩子玩,還要無償貢獻出自己的玩具,哪怕送人,他也不能有絲毫怨言。

  可在裴西家,就算他要去,顧沉月和紀海也從來沒說讓裴西不要出門留在家裡陪一個陌生的小孩子玩,因為在他們心裡,兒子有自己的事情,是不能強迫的。

  「你爸媽人都很好,對我也很好,所以六年前我經過那條巷子,想到你母親最後就是在那個地方死的,就想進去看看,結果就遇到了許觀魚。」

  「真是個可憐的小丫頭,十五歲,乾乾瘦瘦,除了個子,其他地方完全看不出發育過的樣子,因為未成年,本來就打最便宜的黑工了,還要被剋扣薪水。」

  「我只是說了我的名字,她就以為我是你,把身上是所有的錢,二百七十幾塊錢,全都給了我。」周程溪又開始笑。

  「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我姓周,畢竟就連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沒想到,居然是因為一個『xi』字。」

  裴西攥緊了拳頭,克制著自己沒有再給他一拳,「你就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欺負了她這麼多年!」

  理由當然不止這些,不過周程溪才不會說出真相。

  「對啊,所以你現在要怎麼辦?」

  「告訴許觀魚所有的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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