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樹倒猢猻散
「上前聽封。」
王承恩這句話一出口,沈策連忙撩袍跪下,把頭低了下去。
「陛下有口諭。」
王承恩坐直了身子,聲音也端了起來,「國舅一案,你查辦得力,沒幾日便揪出了白蓮教的窩,聖上很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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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鼓司奉御沈策。」
從今日起,你便是鐘鼓司奉御,正八品的差使。
沈策聽到自己名字,心裡一動。奉御。
他原是鐘鼓司一個最末等的小火者,連個品級都排不上。這一道口諭下來,直接跨過了長隨,到了奉御,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官,可在這宮裡頭,已經是多少人熬白了頭也熬不到的位置。
「這是賞你的。」王承恩看著他,「往後好好當差。」
「奴婢謝陛下隆恩,謝王公提攜!」
沈策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他心裡清楚,這官不是白給的。封他一個鐘鼓司奉御,一來是賞功,二來,也是給他一層護身符。往後他在外頭走動、替王承恩辦那樁要命的差使,有個正經官職在身,說話辦事都方便。
「起來吧。」
王承恩端起茶,慢悠悠道,「案子到這兒,明面上就算結了。接下來,你把心思都放到一處。」
「白蓮教。」
沈策垂手聽著。
「那位左護法既然肯見你,你就去。」王承恩盯著他,「到了那兒,把你那點小聰明收一收,別急著探聽,先老老實實幹幾件事,讓他們信你。」
「這刀口上舔血的差使,最忌諱的就是一個急字。你越急著要東西,他們越防你。你得讓他們覺得,你是真把身家性命,押到他們那條船上了。」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王承恩擺擺手,「去吧,好生準備。陸阿滿那邊一有準信,雜家自會通知你。」
「是!」
沈策又行了一禮,躬著身子退了出來。
……
出了北鎮撫司,冷風一吹,沈策卻沒覺出半點升官的喜興。
他心裡頭壓著另一件事。
穆妃。
他抬腳就往宮裡去。如今腰牌硬了,官職也有了,一路暢通無阻,沒人再攔他這個鐘鼓司的新奉御。
路過幾個宮門,往日裡愛搭不理的門禁,這回瞧見他腰牌,反倒先弓著腰賠笑,喊了聲沈公公。沈策沒理會,心裡頭冷笑,這幫人的臉,比翻書還快。
可剛靠近長春宮那條巷子,他腳步就慢了下來。
不對勁。
往日裡這條宮道雖不算多熱鬧,可總有人走動,看門的、灑掃的、替各房跑腿的,來來往往。這會兒,冷冷清清,半個人影都瞧不見。
長春宮的宮門大敞著。
門口那兩個平日裡站崗的小太監,沒了蹤影。
沈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了進去。
一進院子,他就看明白了。
樹倒猢猻散。
院裡亂成一團。幾個宮女正抱著自己的包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像是生怕走慢了被賴上。兩個小太監抬著個木箱,裡頭是些銅器、擺件,見了沈策,眼皮都沒抬,低著頭就往外溜。
各房的門開著,架子空了一半,連牆上掛的字畫都被人摘了去。
這哪還是宮妃的居所。
這是趁著主子落難,能撈一筆是一筆,撈完了趕緊跑路,生怕沾著一點干係。
沈策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心裡頭一陣發堵。
前幾日他來,這兒還是鐘鳴鼎食、一呼百應的地方。娘娘一句話,多少人搶著辦。這才幾天工夫,貶入冷宮的消息一傳出來,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人情冷暖,這宮裡比哪處都涼。
得勢時人人湊上來認親,落難時躲得比誰都遠。他從前世辦案起就看透了這一套,可真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還是忍不住來氣。
「站住。」
沈策攔住一個抱著包袱往外沖的小太監,冷著臉問,「你們這是幹什麼?娘娘還在呢,誰准你們走的?」
那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瞧是他,賠著乾笑。
「沈、沈公公……這不是,明兒娘娘就要遷去冷宮了麼。小的們都是各監借調過來當差的,如今長春宮要散了,小的們自然得回原衙門去……」
「滾。」
沈策沒心思聽他掰扯,鬆開了手。
那小太監如蒙大赦,抱著包袱一溜煙沒影了。
沈策往正殿走,一路走,一路看。院子裡空空蕩蕩,那些跑不及的,也都縮在自己屋裡,關著門裝死,沒一個肯出來。
走到正殿台階底下,他終於看見了一個人。
青禾。
別的人都跑了,搶的搶、溜得溜,就她一個,還守在正殿門口。
她沒收拾包袱,也沒往懷裡揣東西,就那麼搬了張小杌子,坐在門邊,手裡攥著把掃帚,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偌大一個長春宮,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到頭來,就剩這麼個小宮女,給主子守著門。
聽見腳步聲,青禾抬起頭。
一瞧見是沈策,她那強撐著的勁兒,唰地就散了,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扔下掃帚就跑過來。
「沈公公!」
青禾聲音都啞了,帶著哭腔,「你可來了!他們……他們都走了,東西也搶,娘娘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了……」
沈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裡頭那點堵,更沉了。
「哭什麼。」他聲音放軟了些,「你怎麼不走?」
青禾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卻把小身板挺得筆直。
「我不走。」
「娘娘待我好。這時候我走了,我還是人嗎?」
「明兒他們要把娘娘送去冷宮,我……我跟著去。冷宮再苦,我也去,總得有人給娘娘端碗熱水。」
沈策怔怔地看著這個平日裡蹦蹦跳跳、沒心沒肺的小宮女。
滿院子的人跑了個精光,就她一根筋地守著。
旁人都在盤算著怎麼脫身,就她認死理。沈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沒白來。
他沒說話,伸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
「走,進去看看娘娘。」
青禾點了點頭,轉身替他推開了正殿的門。
殿裡頭,帘子半垂著,光線昏暗。
穆妃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張已經搬得空蕩蕩的妝檯前。
她沒哭,也沒鬧,就那麼坐著,對著面前一面缺了角的銅鏡,一動不動。
銅鏡里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聽見門響,穆妃沒回頭,只是輕輕開了口,聲音平靜得嚇人。
「青禾,東西收拾好了?」
「明兒一早,咱們娘倆,就該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