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東西的話


  串好供詞,沈策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一半。

  後半夜,他靠著牆眯了一會兒,沒敢睡沉。

  這地方到底是詔獄,陰氣重,時不時有犯人慘叫一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天剛蒙蒙亮,過道那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靴子踩在石板上,又沉又齊。

  沈策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腳步聲在他們這間牢房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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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世明,出來!」

  領頭的是個穿青袍的錦衣衛,手裡提著一份文書,身後還跟著兩個番子,面無表情。

  韓世明本來縮在稻草里,聽見自己名字,渾身一哆嗦,扭頭去看沈策。

  那眼神里又是慌又是怕。

  沈策沖他極輕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只說了兩個字。

  「照昨兒說的。」

  韓世明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站起身,跟著那幾個人往外走。

  牢門重新鎖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牢房裡又只剩下沈策一個。

  他往稻草上一靠,心裡卻靜不下來。

  供詞是對好了,可過堂到底是個什麼陣勢,誰也說不準。那幫審案的什麼手段沒有,三兩句一詐,驚堂木一拍,膽子小的當場就得尿褲子。

  韓世明平日裡嘴皮子是利索,可真坐到那間屋子裡,扛不扛得住,得打個問號。

  這一關要是過順了,曹家這案子就算釘死了一半。

  這一關要是過砸了……

  沈策不敢往下想,只能幹等著。

  他在心裡把過堂可能問的話又過了一遍。

  買瓦的時候誰說的第一句話,銀子是誰親手遞的,那道士長什麼樣,怎麼個裝神弄鬼法,這些細枝末節,他昨兒都跟韓世明掰開揉碎了。

  兩人說的是同一套,可同一套話從兩張嘴裡說出來,也難保不走樣。審問的人最會鑽這個空子,專挑你話里前後不搭的地方下嘴,一問再問,問到你自己先亂了陣腳。

  刑偵這一行,他幹了半輩子,審訊和反審訊那點門道,沒人比他更清楚。正因為清楚,他才知道這裡頭到底有多險。

  「嘖嘖,年輕人,坐立不安的。」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斜對面飄了過來。

  沈策扭頭一瞧,那個老太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扒在了柵欄上,正笑呵呵地看著他,一雙老眼亮得很。

  「老……老前輩。」沈策拱了拱手。

  他可不敢小瞧這老東西。昨兒夜裡就覺出不對勁,詔獄這地方,能活著關到這把年紀的,哪個是簡單角色。

  「緊張你那結拜大哥?」老太監齜牙一笑,牙都缺了兩顆,「怕他撐不住,把你賣了?」

  沈策心裡一動,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你不說咱家也猜得著。」老太監靠著柵欄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口,「不就是翻供串詞那一套嘛,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屎盆子往死人頭上扣。」

  沈策瞳孔微微一縮。

  這老東西,隔得這麼遠,昨兒夜裡他們壓著嗓子說話,他竟然聽了個七七八八?

  「老前輩好耳力。」沈策不動聲色。

  「耳力?」老太監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咱家在這深宮裡,靠的就是這雙耳朵,還有這雙眼睛。」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有些飄,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曉得咱家當年是伺候誰的不?」

  沈策搖頭。

  「說出來嚇著你。」老太監咧了咧嘴,卻沒往下說,只是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朝上指了指,「總之,這紫禁城裡頭,誰家桌子底下藏著什麼,誰家的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咱家見過的,比你聽過的都多。」

  「你們今兒這點手段,都是咱家幾十年前玩剩下的。」

  沈策越聽越心驚。

  這老太監說話顛三倒四,東一句西一句,可每一句都踩在點子上。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關在詔獄裡?是曹家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來路?

  沈策想起剛穿越那會兒,自己還憑著前世那點見識,把宮裡這些個太監都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古人。如今他算是明白了,能在這吃人的紫禁城裡活到白頭的,哪個不是人尖子。

  就說眼前這位,關在這麼個不見天日的地方,還能吃得下睡得著,瞧著半點不慌。這份定力,就不是尋常人有的。

  「老前輩既然都看明白了,」沈策試探著問,「那您給晚輩指條路,這案子,能成嗎?」

  老太監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案子能不能成,不看你那大哥,看的是上頭想不想讓它成。」

  「上頭想要曹家死,你們就是閉著眼編,它也得成。上頭要是想留一線,你們就是把證據擺得再齊,也白搭。」

  沈策愣了一下。

  這話糙,理不糙。

  王承恩費這麼大的心思,說到底,也不過是摸准了崇禎的心思,順勢推一把而已。真正能定曹家生死的,從來不是什麼供詞證據,是龍椅上那位心裡那桿秤。

  「受教了。」沈策鄭重地拱了拱手。

  他前世辦案,見多了官官相護、指鹿為馬的事,可那都是隔著幾百年的舊聞。如今親耳聽一個宮裡的老人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滋味到底不一樣。

  「別急著謝。」老太監縮回身子,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咱家勸你一句,往後做事,別把路走絕了。今日你往別人身上扣的盆子,明兒興許就扣到自個兒頭上。」

  說完,他不再看沈策,慢悠悠地躺回了稻草堆。

  就在這時,過道里又響起了腳步聲。

  韓世明被兩個番子一左一右架著送了回來,一進門就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臉白得跟紙似的,可那張臉的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幾分喜色。

  牢門一開,他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反手抓住柵欄,沖沈策狠狠點了點頭,嘴一張,卻不敢出聲,只比了個口型。

  過了。

  沈策懸著的心剛放下一半,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領頭的錦衣衛就重新展開文書,目光直直地看了過來。

  「沈策,該你了,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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