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五子，你也喊我阿娘吧！
可桑桑年紀小，嗓音清亮，就算她刻意放輕聲音，還是被唐素娘身邊的周媽子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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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媽子剛才還在大聲提議，要把小五子送回鎮上去，否則去誰家都會拖垮那一家。
這會兒她卻咧開了嘴：「還是桑桑心地善良啊！桑桑娘，你真的教出了個好女兒呢！」
「不……」唐素娘的拒絕聲音瞬間被淹沒。
在周媽子的帶動下，幾個婦人都開始勸說唐素娘：
「桑桑娘，你看家裡就只有你和桑桑倆人，多個男孩多個伴！」
「是啊！以後小五子長成大男孩了，還能保護你們娘倆呢！」
「我看你就別推脫了吧！要不咱大家投個票，同意桑桑娘接下小五子的舉手！」
幾個婦人全都舉了手。
唐素娘的眉頭緊鎖。
她還沒有考慮好，這些婦人卻已經幫她把決定做了。
唐素娘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周媽子也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拉著她的手徑直進了裡屋。
「小五子！你看你多有福氣！你素娘嬸子要收留你呢！」周媽子笑得燦爛，「以後你就住到你素娘嬸子家裡去吧！」
小五子愣了一下，隨即歪歪倒到地爬起來，給唐素娘磕了個結實的頭。
小小的腦袋就這麼抵在炕上，聲音顫抖：「謝謝素娘嬸子，謝謝你……」
唐素娘還想拒絕，正急著把胳膊從周媽子手裡抽出來。
可她看到小五子的模樣，凍得臉發青，手腳發紫。
身上單薄的襖子上和桑桑之前那件一樣，滿是補丁。
她忽然心軟了。
唐素娘緩緩向前走了一步，蹲在小五子面前。
她伸出手，懸在小五子瘦削的肩膀上方，停了一瞬，才輕輕落下。
「小五子，從今以後，我會盡我所能照顧你和桑桑，你就和桑桑一樣，喊我阿娘吧！」
小五子的身子抖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嘴裡擠出兩個字：「阿娘——」
婦人們都笑了，紛紛恭喜唐素娘「喜得貴子」。
唐素娘跟著「呵呵」兩下算是應付了。
「不過，說真的，」李嬸環視了一下屋裡，「這嬸婆看著挺節省的，沒想到家裡東西還挺全乎。」
婦人們都跟著打量起來，唐素娘也抬著腦袋四處張望。
「可不是嘛，」周媽子接話，壓低了幾分聲音，「你們知不知道，這嬸婆年輕時可不是一般人，聽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呢……」
婦人們頓時來了興致，紛紛湊近了幾分。
唐素娘也豎起了耳朵。
周媽子見大家都看著她，便清了清嗓子，把從老一輩那兒聽來的故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來——
瞎眼阿婆名叫顧菀秋，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據說她年輕時愛上了一個落魄的窮書生，那人考了多年功名，到頭來連個舉人都沒考上，只是個秀才。
而顧菀秋的父母覺得女兒鬼迷心竅，居然不聽他們的勸告，獨自離家，非要和落魄的窮書生在一起。
他們覺得她實在是丟了家族的顏面，便對外宣告她病逝，不再與她來往。
誰知道那個窮書生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顧菀秋還是大小姐的時候，他對她百般呵護、千般寵愛，等她被趕出家門、和他一樣落魄了之後，他便開始嫌棄她了。
顧菀秋卻陷地太深了。窮書生話里話外的刁難和譏諷，她都默默咽了下去，心想只要自己好好待他，他總會回心轉意的。
兩人過了不到半年，窮書生把顧菀秋帶到鐵坡村，說是想通了，以後要和她享受田園間的二人生活，卻在一個早上，偷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顧菀秋怕他有一天想回頭卻找不到她，於是就在這個村子裡痴痴地等著他。
顧菀秋的針線活做得非常好，後來靠著針線活掙了不少錢，一個人的日子也算過得去。
她漸漸老了，因為長時間的刺繡，眼睛越來越差。
直到那年她去鎮上賣繡品，在街角撿回了小五子。
一生沒有孩子的顧菀秋把小五子當成親生孫子來看待。
為了好好供養小五子，她更加沒日沒夜的工作，過度勞累的手工活導致她的眼睛徹底瞎了。
聽完故事，一眾婦人皆發出唏噓的聲音。
「不過，顧菀秋既然已經死了。」周媽子眼珠盯在瞎眼阿婆屋裡留下的物件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咱們把她家的東西分一分吧！」
話音落下，屋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婦人的目光開始在那些破舊的家具和雜物上游移，像是在估算各自能分到什麼。
桑桑站在一旁，把這話聽得真真切切。
她對於大人這樣的行為非常不滿，小臉氣得滾圓，攥緊了拳頭，向前邁了一步：「不行——」
「小五子是阿婆帶大的！阿婆的東西，自然應該歸小五子啊！」
「你這小妮子！懂什麼！」周媽子首先不樂意了，她面向婦人們，挑眉道，「昨兒那場暴風雪，鐵坡村里死了那麼多人，要不是我們幾個忙前忙後的，還不知道鐵坡村亂成個什麼樣！」
婦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猶豫著點點頭。
唐素娘低頭瞅了瞅小五子，壓低聲音問道：「小五子，你屋裡這些東西，你願意給嬸子們嗎？」
小五子咬咬牙，用他最大的聲音說道：「這是我阿婆的！阿婆說了，她不在了以後，這些東西都是我的！所以你們不能拿走！」
「這是小五子的家，既然嬸婆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我們就不要難為小五子了。」唐素娘也附和道。
周媽子嘟囔著：「現在是你兒子了，你當然不會為難他……」
不過面對著小五子強硬的態度，她倒也不再多說什麼，招呼眾婦人先離開了。
唐素娘看著面前的倆孩子，輕撫桑桑的腦袋：「阿娘還有事，小五子就交給你照顧了。」
她環視了一圈，對小五子說：「家裡有哪些你覺得需要的東西，都告訴桑桑，等我忙完了，阿娘帶你們回家。」
「好！」桑桑開心地蹦了蹦。
小五子臉上一陣落寞，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抬頭望了望自己從小住到大的屋子。
可能，今天是最後一晚住在這裡了吧。
桑桑跑出院子，送阿娘他們離開，不經意間，瞥見了院子裡老槐樹。
光禿禿的枯樹枝上，冒出了一截粉嫩新芽。
「咦？」桑桑踮起腳尖，摸了摸那顆嫩芽，「老槐樹不是死了嗎？怎麼還長嫩芽了？」
風一吹，淡淡的清甜味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