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左手好像有點活了!
一場細雨過後,草原的翠色便在一夜之間偷偷鋪了漫山遍野。
傅驚歡收拾好行李,鍾媽在一旁一臉不舍:「再待兩天吧,你倆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鍾然在一旁笑著安慰:「媽,現在交通這麼發達,飛機幾個小時就到了,想我們隨時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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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媽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就算去了濱海,我也放心不下草場。」
一旁的鐘爸始終眉眼溫和地聽著,見妻兒絮語,趁著老伴轉頭裝乾貨的空隙,悄悄摸出貼身藏著的一疊私房錢,快步塞到傅驚歡和鍾然手裡,壓低聲音叮囑:
「噓,收好,別讓你媽知道。在外頭別委屈自己,吃好穿暖,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傅驚歡心頭一暖,還沒來得及推辭,鍾媽早已看穿老伴的小心思,卻故意裝作渾然不覺。
笑著轉身,將滿滿一大袋風乾牛肉、奶豆腐塞進他們的背包,沉甸甸的,裝的全是家人的疼愛。
行囊收拾妥當,可傅驚歡的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遠方遼闊的草場。
「我出去一趟。」她對鍾然說了一句,隨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傅驚歡走的不慢,沒過一會兒就到了老額吉的蒙古包門口。
牧區的人們都淳樸善良,這些年老額吉的家裡一直由大家輪流幫襯,因此老人的生活水平還是不錯的。
傅驚歡輕輕敲了敲老額吉的門:「老額吉,您在家嗎?」
門內很快傳來老人溫和的應聲,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柔:「進來吧,孩子。」
傅驚歡彎腰走進蒙古包,暖融融的氣息包裹周身。
老額吉正坐在氈墊上,滿頭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雖然雙目失明,看不見滿目春光,卻始終身姿端正,眉眼平和,自帶一份歷經風雨的通透與睿智。
聽見腳步聲靠近,老人微微側頭,憑著熟悉的氣息,準確捕捉到傅驚歡的位置,緩緩伸出布滿皺紋、帶著薄繭的手。
那雙手溫柔又溫暖,輕輕撫上傅驚歡的頭頂,動作慈愛得像對待自家遠行的孩子。
「好孩子,額吉知道,你要走了。」老額吉的聲音慢悠悠的,操著一口不熟練的漢語。
「這幾日辛苦你了。是你讓我的女兒,魂歸故土,有碑可依,有家可歸。我瞎了一輩子,以為再也摸不到其其格的名字了,可還好有你,讓我摸到了世間最赤誠的善意。」
傅驚歡鼻尖一酸,她微微俯身,聲音沉靜安穩,褪去了平日的凌厲鋒芒:「額吉,這是我該做的。烈士忠魂,不該被埋沒,更不該被褻瀆。」
「我知道。」老額吉輕輕點頭,掌心依舊貼著她的發頂,細細摩挲,語氣忽然多了幾分洞悉世事的溫柔。
「額吉眼睛看不見,可心裡能感覺得到。」老人緩緩開口,「孩子,你看著利落強大,像草原上迎風的鷹。可額吉聽得出來,你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難受很久了,對不對?」
傅驚歡身形微頓。
「其其格那時候出任務受了傷,她也是這樣悶悶不樂,可又怕我擔心,臉上還裝著無所謂。」老額吉回憶起從前,語氣溫和。
「後來我狠狠訓了她一頓,哪有人一輩子完美的。要是十全十美,長生天就會把人收回去了。」
傅驚歡靜靜聽著,她以為自己掩飾得極好,已經在草原之行的治癒中將所有的疲憊、遺憾與不甘,都慢慢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非親近之人很難看出來。
卻沒想到,會被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一眼看透心底。
長久的沉默後,傅驚歡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
這隻曾經持槍擒凶、馳騁險境的手,如今經脈斷裂,力道殘缺,再也握不穩利刃,再也回不到從前所向披靡的模樣。
沉默片刻,傅驚歡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隻無力垂落的左手上,輕聲坦白:「是因為這隻手。出任務受傷,筋斷了,一直沒能恢復。」
她語氣平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隻手,曾經是她最大的依仗。失去之後的無數個深夜,她都在遺憾不甘。
老額吉聽完,沒有立刻安慰,只是緩緩收回手,摸索著端起奶茶碗,放在她手邊。
「孩子,你聽額吉說。」
「草原上的鷹,不是每一隻翅膀都永遠完好。有的鷹被風沙劃傷,有的被獵器所傷,可它依舊能在天上飛。」
「不要死死盯著殘缺的那一處,把自己困在裡面。天地很大,前面還有很多路,還有該你去了結的事情。心若開闊,就算一隻手,也照樣能撐起一片天。」
老人並沒有說什麼華麗的辭藻,但質樸的話語卻一點點把傅驚歡心裡的陰霾撥開。
身邊人大多勸她安心養傷,勸她接受現實,可從來沒有人,像老額吉這樣,告訴她不必執著於復原,更不必困在遺憾里。
她鼻尖微酸,輕輕頷首:「謝謝額吉,我懂了。」
老額吉欣慰地笑了,摸索著站起身:「去吧孩子,大步往前走,額吉給你拉馬頭琴送行。」
傅驚歡起身,扶老人走到蒙古包外。
雨後的草原,翠色綿延到天際,空氣清潤,風裹著青草的氣息。
老額吉坐在門前木凳上,雙手捧起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馬頭琴。
琴弦輕顫,低沉綿長的琴音緩緩流淌開來。
沒有悲壯嘶吼,沒有淒婉悲鳴。
那是獨屬於草原的聲音,像春風撫過枯草,像暖陽融盡寒霜,像歷經風雨的長者,無聲安撫著迷途的旅人。
傅驚歡緩緩抬眼,漆黑的眼眸清亮通透,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沉鬱與執拗。
她對著老人深深躬身,姿態虔誠又敬重。
「老額吉,您保重。」
老額吉唇角鋪開一道淺淺的皺紋,枯瘦的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捺。
她沒有多說冗長的話,只是微微點頭,抬手朝她輕輕擺了擺。
她轉身,腳步穩而利落,一步一步朝著路邊等候的車子走去。
鍾然早早已經等候在那裡。
傅驚歡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排。
車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一部分草原的風聲,可馬頭琴餘下的綿長調子,依舊穿透車窗,悠悠跟在後面。
李路在前面偷偷從後視鏡瞄她,聽見這話,咽了咽口水,小聲嘟囔:「傅姐,你們這一趟去帝都,那可是龍潭虎穴,真準備好了?」
傅驚歡勾了勾唇角,目光遙遙望向北方,穿過連綿的草場,落在看不見的遠方。
「早就準備好了。」
鍾然抬手,輕輕敲了敲方向盤:「走了。」
車子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雨後濕潤的土路,揚起細碎濕潤的塵土。
傅驚歡靠著車窗,目光散漫地落在外面的青綠草甸,心思還停留在方才的琴聲里。
左手鬆松搭在腿上,可就在這時,一陣帶著青草氣息的風從窗縫鑽進來,拂過她的手背。
她猛地一頓。
像是有一根沉睡許久的神經,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劇痛,像是蝴蝶翕動的翅膀,幾乎要叫她誤以為是錯覺的觸動。
傅驚歡心怦怦直跳。
她微微偏過頭,垂眸盯住自己的左手。
那幾根長久以來麻木僵硬的手指,方才那一下不是幻覺。
她屏住呼吸,試著調動經脈,緩慢小心地,想要再一次勾起指尖。
一開始依舊是熟悉的滯澀,經脈里像是堵著一團糾纏的亂麻,阻力重重。
可緊跟著,又是一下極淡、極細微的抽動。無名指,輕輕向內收了一點點。
幅度小得可憐,外人一眼看去,根本察覺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她自己清楚,這是受傷之後,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不靠外力,自主出現這樣的反應。
「怎麼了?」
鍾然餘光一直留意著她,看見她忽然一動不動,出聲問道。
傅驚歡沒有立刻答話。她依舊試著,一遍一遍,緩慢地牽動那幾根手指。
指尖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時有時無,抓不住,也不穩定,稍一分神,又重新落回麻木沉寂的狀態。
但這一點就已經足夠。
她抬眼,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還有一點壓不住的震顫。
「鍾然。」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手好像有點活了。」
她把左手慢慢抬起來,送到他面前。
鍾然目光落上去,凝神細看。等了片刻,就看見她的無名指,極慢、極微弱地向內蜷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如果不盯著,根本發現不了。
鍾然瞳孔微縮,身子微微前傾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他不敢碰,怕驚擾了這難得的變化,只壓低聲音:「剛才……我看見了。」
后座的李路本來安安靜靜看著路,聽見兩人語氣不對,好奇地往前探頭瞟。
看了半天,也沒瞧出什麼名堂,忍不住小聲問:「咋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事兒。」傅驚歡搖搖頭,她與李路沒有太深的交情,此事不用和他多說。
鍾然伸過手,小心翼翼,溫柔地覆在她這隻左手上,掌心裹住她微微發顫的指尖。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根輕輕抽動的手指上,心口又酸又燙。
「慢慢來。」他聲音穩而沉,「不管最後能恢復到哪一步,有動靜,就有希望。」
傅驚歡側過頭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水光,很快又斂了下去,重新變回那個冷靜銳利的傅警官。
「到了帝都,先去辦正事兒。」
鍾然皺眉,他想先讓傅驚歡去醫院,可看傅驚歡這樣子是勢必要去先查清到底是誰在帝都放出白狼皮和青銅鏡的消息了。
知道勸不住,鍾然嘆了口氣:「聽你的,但之後必須去醫院。」
「是。鍾隊。」傅驚歡一本正經的應了一聲之後轉頭看向後排的李路。
「李路,有條通天路你走不走?」
李路一愣,眨巴眨巴眼:「啥通天路?」
「給我們當內線。」傅驚歡直言不諱,字字清晰,「回帝都之後,假裝一切如常,順著你哥的話頭往下套。查清楚他到底是從誰手裡拿到的消息、是誰指點他找青銅鏡和白狼皮、又是誰借著李家的名頭在背後布局。」
這話一出,李路瞬間炸毛,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滿臉抗拒: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他梗著脖子,一臉義氣:「我不能坑我哥!那是我哥,實打實的手足兄弟!我再混、再紈絝,也不能出賣自家人!」
鍾然並不插話,只任由傅驚歡拿捏節奏。
傅驚歡不急不惱,淡淡看著他:「李路,你心裡清楚,這件事牽扯的到底是什麼。」
「李老在位多年,畢生都在打壓這類邪祟暗流,好不容易長生教消停了。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的兩個孫子摻和進來。你猜猜,李老會是什麼反應?」
「你們這是在把整個李家拖進泥潭裡。」
李路渾身猛地一抖。
剛才還強硬的態度瞬間垮了大半,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他當然知道爺爺的底線有多硬,眼裡容不得半分污穢,若是得知此事,別說前途,他和他哥怕是都要被徹底禁足,逐出家門都有可能。
他嘴唇囁嚅著,底氣全無,小聲嘟囔:
「可是……我哥也不是好惹的啊,我要是反水,被他發現了,我肯定沒好果子吃……」
傅驚歡看著他鬆動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笑,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事成之後,你不是一直想正經做點生意,搞貨運、做合規度假村項目嗎?」
李路眼睛一亮:「你咋知道?」
「你那點小心思,一眼就能看透。」傅驚歡淡淡道,「去濱海發展。那邊的地下渠道、黑市資源,我可以給你鋪路,全部做你的助力。」
李路當場愣住,撓著頭一臉不敢置信:「啊?濱海黑市?那地方魚龍混雜水超級深,你……你說了算?」
傅驚歡微微抬眼,笑意清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霸氣:
「不好意思,那裡,我有點人脈。」
李路徹底懵了,脫口而出:「臥槽?你不是正經警察嗎!你怎麼會有黑市人脈?!」
「年輕時候沒輕沒重。」傅驚歡語氣隨意,「給他們殺穿了。現在他們都得給我幾分薄面。」
李路呆呆看著她,大腦徹底宕機。
半晌,他憋出兩個字,滿眼震撼服氣:
「牛逼!」
他當時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敢去調戲這位。
傅驚歡看著他徹底動心,緩緩收了笑意,眼神認真下來:「幫我們辦事兒,對你們李家只有好處。」
「你選義氣,我理解。但真正的義氣,不是陪著親人一起踩進萬丈深淵。」
李路抿緊嘴唇,低頭糾結了短短兩秒。
一邊是不知情誤入歧途的親哥、觸之即毀的家族根基。
一邊是能讓他徹底擺脫紈絝標籤、正經創業立足業界的資源,還有保住全家的唯一生路。
他猛地抬頭,眼神決絕:
「行!我干!」
「到了帝都你們等我消息,我一定從我哥那兒把話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