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傅驚歡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我真……真不知道啊!」李路被高高提起,直掐的兩眼翻白,臉憋得通紅,兩隻手胡亂扒拉著。

  「天地良心,我哥就告訴我來找青銅鏡和狼王皮,事成之後給我投資。」

  傅驚歡和鍾然對視了一眼,狼王皮?

  之前那伙偷獵的,難道與帝都有關?

  

  傅驚歡微微點頭,鍾然鬆了手,李路跌坐在地上。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這兩個純粹就是煞神。

  「李總,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或許你哥沒跟你說過,我這個人,有時候脾氣不太好,好好配合省著吃苦頭,你看怎麼樣?」傅驚歡的語氣客客氣氣,但說出的話已經足夠讓李路膽戰心驚。

  李路在心裡瘋狂哭喊:「怎麼有這樣的人啊!在帝都的時候誰不讓著他李家三分,真是虎落平陽。」

  李路想歸想,但還是及其老實狗腿的點頭:「您說您說,我堅決配合。」

  「那個……咱們找個地方詳談行不?」李路揉了揉摔成八瓣的屁股,一臉苦相。

  傅驚歡勾唇一笑,「好。」

  酒店的套房內,李路殷勤的給二人斟了茶才坐下。

  傅驚歡開門見山:「為什麼要找那兩樣東西?」

  李路皺著眉回憶:「具體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爺爺的壽辰快到了,估計是想給我爺爺個驚喜吧。」

  鍾然鬆了口氣,李老不知道就好,要是李老也在私下裡搞這些,他是真的會幻滅。

  鍾然沉吟片刻:「李老還喜歡這些?」

  他的印象里,李老是個一絲不苟,一心只有公事的人。

  李路嗐了一聲,「誰還沒點兒愛好,你別看我爺爺那人是個工作狂,但私下裡就喜歡收藏東西,但他眼光不太好,老是被騙。」

  問到這兒,傅驚歡也算看出來了,李路純粹就是一個沒什麼心眼子的二世祖。

  「最近那伙被抓起來的偷獵者也是你們找的?」

  李路連連擺手:「這個跟我們可沒關係,我們就是在網上下單收皮子,誰知道是他們接的。」

  傅驚歡冷笑,「那跟你們找的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李路正色道:「我們是買家,他們自己要去偷獵,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們甚至沒少提供幫助,找了那麼多攝影師幫忙……」李路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低下頭。

  「哦?」傅驚歡語氣微揚,「攝影圈的那些人也是你們引來的?」

  「李老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有你們這樣的子孫。仗著他的名頭狐假虎威也就算了,現在還鬧出盜獵的勾當。」

  「哪能一樣嗎!」李路急了,「花錢買東西還有錯了?」

  傅驚歡瞪他一眼:「那好,我再問你,為什麼獨獨要這頭狼的狼皮?」

  李路撓撓頭:「我哥沒說過,不過啊,我以前聽過圈子裡有個傳言,就是說當年濱海文物科考隊發現一個大墓,裡面的墓主人身上裹著一隻巨大的白狼皮,墓志銘上記著他活了一百三十歲。我估計我哥就是看中這個彩頭了。」

  又是濱海科考隊。

  傅驚歡皺著眉頭,父親當年到底下了一個什麼樣的墓。

  「還有那個鏡子,」李路索性一股腦的倒了出來:「也是說安魂定神的,你們也知道,我爺爺那人是個工作狂,他身體最近一直不太好……」

  「你還真孝順。」鍾然補了一句,還沒等李路得意,他繼續道:「干出這些足夠讓李老身敗名裂的事兒,簡直孝出天際了。」

  傅驚歡垂著眼,又是濱海科考隊。

  她坐在那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一切,都跟她父親當年發現的那座墓,脫不了干係。

  雖然已經時隔多年,可那座墓里埋著的東西,到今天還有人在挖空心思地找。

  傅驚歡深吸一口氣,把這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沙發上,頭都不敢抬的李路。

  「李路。」

  「哎!」李路一個激靈,立刻抬頭。

  「我給你兩個任務。」

  傅驚歡伸出兩根手指,一字一句:

  「第一。」

  「這片烈士公墓,多久推平的,就給我多久修回去。」

  「碑碎了,照原樣刻新的。墳頭平了,照原來的位置、原來的高度,一個一個堆回去。」

  「周圍被壓壞的草皮,該補的補,該換的換。」

  「我不管你花多少錢,花多少人,三天之內,我要看見這片坡,跟你們來之前一模一樣。」

  李路張大了嘴:「三、三天?!」

  「怎麼?」傅驚歡挑眉,「你推平的時候,不挺快的嗎?」

  「那不一樣!我們是推土機,幾台機器一塊兒上……」

  「那你就多叫幾台推土機。」傅驚歡打斷他,「推平你們行,修回去就不行了?」

  李路噎住。

  那得多少錢啊……

  「第二。」

  傅驚歡沒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繼續道:

  「彩鋼房裡那些骨灰盒。」

  「現在找人,一個一個,按原來的位置,重新葬回去。」

  「碑上寫的誰,骨灰盒是誰的,你們給我對清楚。」

  「對不清楚的……」

  她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今天晚上,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間彩鋼房裡,給我自己核對。」

  「等你把每一個名字都對上了,你再出來。」

  李路臉都白了。

  讓他一個人,跟一屋子骨灰盒待一夜?

  他想起那些碎碑、想起空墳,腦子裡突然一個勁兒的冒鬼故事。

  「我……」

  「你不願意?」傅驚歡歪頭看他。

  「不是!」李路連忙擺手,「我願意!我特別願意!」

  他又不傻。

  現在是他求人放過的時候。這倆煞神讓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

  真要是得罪狠了,人家一個電話打到他爺爺那兒,他這輩子就完了。

  他本來想著給爺爺一個驚喜,但爺爺那個火爆脾氣。

  李路已經能想像到爺爺拎著七匹狼怒吼:「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他媽的叫他媽的驚喜!」

  傅驚歡看著他這副慫樣,沒再多說。

  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去哪兒?」李路一愣。

  「去彩鋼房。」傅驚歡頭也不回,「你不是說骨灰都在那兒嗎?」

  「我現在就去看看,少一個小心你的腦袋。」

  李路心裡簡直在滴血,這一把還得用自己的私房錢,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還不走?」鍾然皺眉。

  「來了來了!」

  李路掏出鑰匙,哆哆嗦嗦開了門。

  門一拉開,一股混合著灰塵、泡麵味、還有說不出來的腥氣,撲面而來。

  鍾然皺了皺眉,伸手把傅驚歡往後攔了半步,自己先進去打亮了手電。

  光束掃過整個屋子。

  屋子正中央,亂七八糟堆著二三十個骨灰盒。

  有木頭的,有瓷的,落滿了灰。

  有的盒子被踩扁了,有的上面堆著雜物,跟磚頭、安全帽、空泡麵桶混在一起。

  牆角還堆著幾截斷碑,上面依稀能看見「烈士」兩個字。

  傅驚歡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她在安全局見過屍體,見過碎屍,見過最慘烈的現場。

  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是保家衛國的錚錚英雄。

  死了,連個全屍都算不上,就被人像扔破爛一樣,堆在這間漏風的板房裡,挨著這幫人的方便麵和菸頭。

  身後的李路,大氣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傅驚歡。

  就這麼一眼,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傅驚歡沒說話。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把身上那件外套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走進去,蹲下身,最靠近門口的那個落滿灰的骨灰盒,輕輕將外套蓋了上去。

  她動作很輕。

  像怕吵醒裡面的人。

  傅驚歡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

  「李路。」

  「啊?」李路一個哆嗦。

  「你進來。」

  李路戰戰兢兢走進來。

  傅驚歡頭也不抬:

  「從今天起。」

  「這二十個盒子,一個都不許少。」

  「你親手,一個一個,給我埋回去。」

  「每個墳前面,重新立一塊碑。」

  「姓名生卒年一個字都不許少。」

  「干不明白的話」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李路一眼。

  李路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聽見傅驚歡說:

  「做不到的話,你是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李路是真怕了。

  不知道他是因為打聽了一下傅驚歡的事跡,還是因為怕李老的七匹狼。

  總之,這位李少爺動作快的驚人。

  三天?

  他兩天就給你幹完。

  第二天一早,他從縣裡最好的石場調了三個刻碑師傅,照著他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碎碑拓片,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刻。

  推土機白天推平,晚上就換成工人一袋一袋往回背土,堆墳頭。

  他自己盯著,誰偷懶他跟誰急。

  旁邊那幾個跟他從帝都來的小弟都看傻了。

  這還是那個在餛飩店裡罵罵咧咧的李總嗎?

  這兩天,李路眼睛都是紅的。

  他夜裡就睡在板房門口的破沙發上,生怕那二十個骨灰盒少一個。

  第三天早上,傅驚歡和鍾然開車過來的時候。

  整個山坡,已經變了個樣子。

  推土機撤了。

  碎碑清走了。

  一排排新立起來的石碑,整整齊齊,朝南向陽。

  碑前是新堆的土墳,草皮剛鋪上,還帶著點濕。

  最東邊那排,最靠里的位置。

  一塊嶄新的石碑,上面用蒙漢兩種文字,工工整整刻著:

  「布和其其格烈士之墓。」

  碑前,擺著一束新鮮的野菊花。

  是一早去山坡上采的。

  李路站在碑旁邊,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見著傅驚歡,跟見著領導視察似的,連忙迎上來,聲音都不敢大:

  「傅、傅姐……」

  「您看,這……這樣行不?」

  傅驚歡沒理他。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塊新碑,又看了一眼周圍整整齊齊的一排排墳。

  然後她轉過頭,對身後的鐘然,輕輕點了點頭。

  鍾然「嗯」了一聲,轉身去開車。

  老額吉還在車上等著。

  傅驚歡等車過來,繞到后座,輕輕拉開車門。

  老額吉穿著那件半舊的蒙古袍,手裡攥著盲杖,聽見動靜,渾濁的眼睛「轉」了過來。

  「孩子?」

  「額吉。」傅驚歡彎下腰,聲音放得很輕,「我們到了。」

  老額吉的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

  傅驚歡伸手,把她那隻枯瘦的手,握住了。

  「我扶您。」

  老額吉走得很慢。

  盲杖點在新鋪的草皮上,「嗒,嗒,嗒。」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得她滿頭白髮,貼在臉上。

  她走了一輩子的路。

  今天這條路,她走得格外慢。

  走到那塊新碑前面,傅驚歡輕輕扶她停下。

  「婆婆。」

  「到了。」

  老額吉站在那兒,沒動。

  她像是不敢相信。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伸出那雙枯瘦的手。

  她的手在空氣里,顫巍巍地,往前探。

  先是摸到了冰涼的碑面。

  然後,她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上往下,摸過去。

  「布——和——其——其——格——」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

  老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撲通」一聲,跪在了那塊新墳前面。

  那張滿是皺紋的、盲了的臉,對著天。

  然後,一聲壓抑了太久、從胸腔最深處撕出來的哭號,衝破了草原上的風——

  「其其格——!!!」

  老人嚎啕大哭。

  她那隻枯瘦的手,死死地按在墓碑上,按在女兒名字上,像要把那塊石頭,按進自己的骨頭裡。

  「媽來看你了——!!!」

  「媽以為……媽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他們把你的家推了啊……我的兒啊……」

  「媽摸不到你了啊……媽以為你連媽都不要了……」

  老人哭得直喘。

  她跪在那兒,用額頭,一下一下,輕輕碰著那塊冰涼的石碑。

  像小時候,哄受了委屈的女兒睡覺那樣。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

  吹得碑前那束野菊花,輕輕晃。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老額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還跪在那兒,手一直沒離開那塊碑。

  她嘴裡念念叨叨的,是蒙語。

  傅驚歡聽不懂。

  但她能猜到。

  那是一個母親,在跟自己二十三歲就沒了的女兒,說家常。

  說家裡的羊下崽了。

  說春天的草長得好。

  說媽想你了。

  傅驚歡別過頭,悄悄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身邊的鐘然,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太陽慢慢移到了正南。

  照在那塊新碑上,照在碑前那束野菊花上,也照在那個跪在碑前、終於摸到了女兒名字的老母親身上。

  風,溫柔了下來。

  像那個二十三歲就犧牲在暴風雪裡的姑娘,終於聽見了媽媽的哭聲,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媽的背。

  將平靜下來的老額吉先送上車,傅驚歡轉頭看向搓著手笑容討好的李路。

  「事兒乾的不錯。」傅驚歡開口。

  「傅姐發話,必須干明白!」李路搓著手:「姐,那個……我這事兒,能不能別告訴老爺子?」

  傅驚歡面無表情:「李老必然會知道,這事兒動靜有多大你心裡不清楚嗎?」

  李路的肩膀垮了下來。

  「不過。」傅驚歡話頭一轉:「到時候幫你求求情,說說你為烈士重建陵墓的事兒,老爺子應該能放過你。」

  李路一咬牙,「也行,挨頓打總比被停了所有做生意的門路強。」

  「不過傅姐,你要去帝都?」

  「不是我,是我們。」傅驚歡拍了拍李路的肩膀。

  「傅姐……不是我說,帝都的水太深,您這個職位,額。」李路沒敢往下說,帝都那種地方,一磚頭拍下去都能砸到好幾個領導,傅驚歡和鍾然去了走打報告流程都得幾個月吧。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兒了。」傅驚歡沒說鍾然和李老的關係。

  「我要去看看,到底帝都還有多少人惦記著那座墓里的東西。」

  「長生教都被您老一鍋端了,這些小事兒您還惦記它幹啥啊。」李路是真不理解。

  傅驚歡抬眸,眼神帶著冷意:「這些蠱惑人心的東西不除,以後還會有無數個長生教。」

  本來傅驚歡答應鐘然去帝都看病只是想讓鍾然安心,她本身對於自己的手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不過想著去帝都散散心而已。

  現在看來,這趟帝都之怕是不只看手那麼簡單了。

  李路撓撓頭,他突然感覺自己這話很多餘。

  他是知道的,傅姐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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