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顧大人,在玩火
外袍褪下時,她忽然「呀」了一聲,指著他胸前的一道足有半尺多長的疤痕,震驚地說道:「顧大哥,這道疤……該多疼啊!」
指尖便毫無防備地覆貼上來,好似要給他撫平。
他攥住她手腕,那處箭傷早癒合成淺粉,此刻卻在她指腹下突突跳動,連帶著渾身血脈都往一處涌。
「別動。」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她卻以為他疼痛,更湊近些去查看,雲鬢掃過他赤裸的胸膛。最後一層裡衣薄如蟬翼,她鼻尖幾乎貼上他心口。
日光從窗紙漏進來,照見他眼底燒得駭人的暗火。
「你背過身,裡衣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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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在胸前晃來晃去,喉結滾動了好幾次,青筋從手背一路蜿蜒至小臂。
衣服不能再讓她換了。
會發現他的秘密。
「哦,還沒有換完呢!」她乖巧地轉身,卻有些著急,「我是不是太笨了,都不會給你穿衣服?」
「不是。」他閉了閉眼,將那股躁動生生壓回丹田,「你以針為筆,以線為墨,巧奪天工,妙手生花,你一點也不笨!」
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里,顧銜安拼湊出她的十七年——因為心智不全,因為天生巧手,她被身邊人毫無人性的壓榨。
莫說沈淵囚禁她三年不得見人,就連江夫人都始終把她關在後宅做繡活。
她年少的十幾年,都在被掠奪的囚禁中度過,好人也會瘋吧!
借著穿新鞋,他彎下腰,遮擋了窘迫部位。
鞋子大小正好,新鞋子微微有點緊,十分暖和、柔軟,鞋底又很硬實。
江聽魚給他穿好衣服,退後兩步,震驚地說道:「顧大哥,你可真好看啊!」
「真話?」
「嗯,顧大哥好看。」
他眼珠子都爆發危險的信號了。
走出屋子,緩緩攥拳,又鬆開。
江聽魚不僅刺繡精緻,而且配色高雅,銀線暗繡的雲紋在走動時若隱若現,像月光滲過薄雲留下的痕跡。
錦袍比成衣鋪買來的錦袍寬了半分,袖口垂落的弧度剛好蓋住手腕,仿佛晨霧漫過山脊,自然又貼切。
院中一株金縷梅開得正盛,一片落花沾在肩頭,他不捨得拂去,任那一點胭脂色綴在月白錦袍上,就像雪地里生出的一粒硃砂。
第一次,有人專門給他定做常服。
也是第一次穿月白色錦袍。
胸口有什麼輕輕鼓盪,卻又被衣襟妥帖地收攏著,不曾逸出半分,只唇角一點弧度,泄露衣料下跳動得比平時稍快的心。
「很合身,我很喜歡。」他說。
「嗯嗯嗯,以後我還給顧大哥做行不行?」
「好,那拜託江小姐了。」
「我要給顧大哥做四季衣服,還要做鞋子!」
「好。」
硯清和喬六藏在遠處兩株香樟樹上,俯瞰金縷梅樹下的兩個人:一個滿腹心思,一個懵然無知。
硯清嘆口氣,主子是真的喜歡江姑娘了。
喬六小聲說:「哎,顧大人大概,忍得很辛苦吧!」
硯清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顧銜安往這邊看了一眼,對江聽魚說:「今兒二月二,街上熱鬧,我們出去看看?」
「顧大哥一起去嗎?」
「一起去。」
喬六立馬從香樟樹上跳下來,說道:「去哪裡玩?」
「出城去吃海味,如何?」
江聽魚猶豫地說:「會不會,又遇見沈家人?」
「遇見又如何?」不待顧銜安說話,喬六說道,「敢湊上來,姑奶奶一拳砸爆他狗頭。」
硯清也跟著說:「他當我們是死的?」
顧銜安叫硯清收拾馬車,說道:「江小姐莫怕。」
江聽魚頓時心安了。
硯清去套馬車,江聽魚去收拾出門的行頭,喬六瞅個空兒,小聲問顧銜安:「你認真的?」
顧銜安沒承認也沒有否認。
「顧大人,她可不太懂你的心喲!」
「你想多了。」
「嘁,你不說實話我可挖你牆角。」
「……」顧銜安冷眼瞧了一下喬六,說道,「慢慢教,會懂的。」
「萬一,她一輩子都不開竅呢?」
「那就讓她認可我,信任我,依賴我,有難事第一個想到我。」顧銜安說道。
不聰明又如何,他手把手教她。就算她一輩子都不會說一句情話,又如何!
喬六知道顧銜安是認真的了!
「其實,你現在可以和她拜堂,不必忍……」
「喬六,慎言!」指揮使大人臉一沉。
草草拜堂,便是辱她。
他要請陛下賜婚,紅毯鋪地,八抬大轎抬她入府。
……
馬車備好,全家出動。
硯清駕車,喬六騎馬在車側,顧銜安與江聽魚坐在馬車裡。
江聽魚好奇地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糖圓嘞,酸酸甜甜的糖圓嘞」
江聽魚明顯地咽了下口水。
顧銜安敲敲車門。
硯清扭頭問道:「主子何事?」
「停車。」
硯清「吁」住馬,顧銜安下了馬車,走到賣糖圓的攤販前,道:「兩串。」
「十文,客官拿好。」小攤販接了錢,點頭哈腰地立即拔下來兩串,遞給顧銜安。
顧銜安遞給喬六一串。
喬六驚訝地說:「還有我的?」
「你不吃?」
「吃吃吃。」
這可是權傾朝野的指揮使大人買的糖圓,足夠她吹牛半個江湖,怎麼能不吃!
顧銜安把另一串遞給江聽魚:「吃吧。」
「謝謝顧大哥!前幾日,那一串我一天吃一顆,吃了四天。」江聽魚掀開幃帽的布圍,拿著糖圓愛不釋手。
「我好像小時候吃過。」江聽魚拿著糖圓,苦惱地歪頭想,「我好多事都記不起了。」
喬六在窗外說了一句:「小姐,這糖圓肯定比你小時候吃的甜!」
「嗯?」
「因為是顧大人買的啊!」
「嗯呢,很甜很甜。」
顧銜安肅著一張臉,手裡捧著一本書,似乎看得格外專注。可那書頁好久也沒翻過一頁。
馬蹄敲擊著青石板,很快出城,走在田野的路上,江聽魚才徹底放鬆了。
她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皚皚白雪,偶爾淡綠的樹苗,還有遠處粼粼波光的海水和灘涂,激動地說:「顧大哥,那是海嗎?」
「這裡只是灘涂,還沒到大海。」
「我們能看到海嗎?」
「……」顧銜安略頓了一頓,說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