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這冊子是老早以前寫的
姜嬈哪有什麼跪拜的心思。
她背著手在寬敞的祠堂裡頭慢悠悠地晃了一圈，抬頭看著高台上密密麻麻擺著的幾十個黑漆描金牌位，隨手拉過旁邊一把供長輩休息的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姜卓跪在硬邦邦的蒲團上，見她居然敢坐太師椅，氣得跳腳：
「姜嬈！爹讓你來祠堂罰跪，你居然敢坐著？你對老祖宗一點敬畏之心都沒有，不怕老祖宗半夜顯靈掐死你嗎？」
姜嬈從供果盤裡順了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紅蘋果，咔嚓咬了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便宜弟弟：
「老祖宗要是真能半夜顯靈，第一個掐死的也是你這個敗家子。我問你，你成天一口一個二姐叫得那麼親熱，把姜影當成天仙似的供著，你知道你那個好二姐這大半年不在府里，都在外頭幹些什麼勾當嗎？」
姜卓梗著脖子哼了一聲，眼神卻有些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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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二姐自然是在外頭辦正事！哪像你，成天在家裡攪風攪雨！」
姜嬈嚼著蘋果，看他這副心虛的模樣，挑了挑眉：
「喲，看你這樣子，你也不是完全被蒙在鼓裡嘛。怎麼，你也知道她去給燕王當沒名沒分的暖床丫頭了？」
姜卓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捏著拳頭辯解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二姐那是……那是有苦衷的！燕王殿下是什麼人物，二姐跟在王爺身邊，那是為了咱們姜家將來的前程忍辱負重！她是為了我，為了爹娘才做出這種犧牲的，你懂個屁！」
姜嬈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吃剩的蘋果核隨手丟進旁邊的紙簍里，拍了拍手：
「忍辱負重？姜卓，你今年也十七八了吧，說這種話的時候臉不疼嗎？哦，忘了你臉本來就腫著。」
她翹起二郎腿，眼神涼颼颼地刮過姜卓的臉：
「堂堂太守府的嫡出少爺，七尺高的男兒，文不成武不就，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只知道在街上調戲賣糖葫蘆的民女。自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草包廢物，撐不起姜家的門楣，反倒要靠家裡的女眷去外頭勾搭達官顯貴，賣身給你換前程。」
「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在老祖宗的牌位前頭了，你還有臉在這兒感動得涕淚橫流呢？」
這一番話罵得實在太狠，字字句句全捅在了姜卓的軟肋上。
姜卓氣得腦門充血，眼珠子都紅了，蹭地一下從蒲團上躥了起來，揚起拳頭就朝姜嬈撲過去：
「你個賤人！我跟你拼了！」
姜嬈坐在太師椅上動都沒動，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右手慢吞吞地抬了起來。
五指張開，做了一個準備扇巴掌的姿勢：
「來，把你右邊那半拉還沒腫透的臉湊過來，姐今天給你打個對稱的。」
姜卓一看到她那隻抬起來的手，兩邊的腮幫子條件反射似的抽痛了一下。
這幾天連著挨了三巴掌，差點把他後槽牙給扇飛，火辣辣的劇痛已經刻進骨子裡了。
姜卓高高揚起的拳頭硬生生僵在半空中，腳底板跟釘在地上似的，沒敢再往前邁半步。
來自親姐的血脈壓制，讓他渾身上下都發怵。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淡定的姜嬈，腦子裡頭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多前姜嬈剛從外頭被找回來的時候，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時候的她總是縮著脖子，穿得土裡土氣，說話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為了討爹娘一句好話，在院子裡淋雨跪上大半宿都不敢吭聲，活脫脫一個讓人瞧不起的受氣包。
怎麼出去跑了大半年回來，整個人跟脫胎換骨了似的？
不僅出手又快又狠，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比他爹在衙門裡審犯人還要嚇人。
姜卓慢慢放下拳頭，捂著火辣辣的腮幫子，眼神複雜地盯著姜嬈看了半晌。
他腦子裡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件事。
前些年府里有個告老還鄉的老奶嬤嬤，臨走前喝多了酒，拉著他的手念叨過一回。
說當初大小姐還沒走丟的時候，才三四歲大，他那時候剛滿周歲，夜裡哭鬧不止，誰哄都不聽，是小小的大小姐爬到搖籃邊上，用小胖手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哄了整整一宿。
那時候他太小，早就記不得這茬事了，以前聽老嬤嬤說起，他還嫌棄得不行。
可這會兒看著姜嬈罵他不爭氣的樣子，姜卓心裡頭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點彆扭的念頭。
她剛才罵得那麼難聽，該不會是恨鐵不成鋼，心裡頭其實還拿他當親弟弟看吧？
姜卓吸了吸鼻子，心頭微末的姐弟之情冒出個小芽，臉上兇狠的表情也軟和了幾分，猶猶豫豫地開口：
「喂，你……」
「愣著幹什麼呢？」
姜嬈打斷了他的話，用下巴指了指旁邊案几上的茶壺，「說得我嗓子眼都幹了，去，給姐倒杯熱茶過來，再把那盤綠豆糕端過來。」
姜卓：「……」
剛冒出來的那點感動，啪的一聲碎了個乾淨。
姜卓咬了咬牙，看了看姜嬈抬起來揉手腕的動作，到底還是沒敢發作。
認命地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熱茶，又端起那盤綠豆糕，沒好氣地塞到姜嬈手裡。
姜嬈喝了兩口茶潤了潤嗓子，也沒再搭理他，起身走到供桌後頭的博古架前翻找起來。
姜卓重新跪回蒲團上，扭頭看著她在祠堂里東翻西找，忍不住嘀咕：
「你又翻什麼呢？祠堂里都是老祖宗的遺物，可沒有值錢的金銀首飾給你順走。」
姜嬈沒理他，伸手從博古架最上頭的一格里，抽出了一個落了灰的匣子。
匣子沒上鎖，她撥開銅扣，從裡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的冊子。
封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四個大字：《姜氏族譜》。
姜嬈拍了拍上頭的灰塵，翻到記載著姜懷遠這一房的頁碼，低頭看了過去。
只見「姜懷遠」三個字下頭，妻室一欄寫著柳氏，嫡子寫著姜卓。
而在長女那一欄上，原本寫著的名字被人用刀片刮掉了一層，上頭用濃墨重重寫著兩個字——姜影。
至於她這個實打實的親生嫡女，整整兩頁紙翻下來，連個姜嬈偏旁部首的影子都沒見著。
姜嬈盯著那兩個墨跡早就干透的字，看了許久。
前天姜懷遠在飯桌上信誓旦旦地說，宗人府和族譜上寫著她這個嫡長女的名字，非逼著她去京城選秀。
姜嬈合上族譜，啪的一聲扔回木匣子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一個姜懷遠，好一個太守府。
既然族譜上都沒她的名字，那這姜家的列祖列宗跟她也沒半毛錢關係了。
等她把這府里的家底搬空，再去京城給他們送上一道催命符，也算不枉她回這朔州城走一遭！
姜卓跪在蒲團上，一抬頭就看見姜嬈臉色陰沉地盯著手裡的木匣子，心底咯噔了一下。
他雖然渾，但在這家裡待了十幾年，族譜上改過名字這事兒他是知道的。
當年姜嬈走丟了音訊全無，柳氏整天以淚洗面，後來抱養了姜影，為了安柳氏的心，也為了讓姜影名正言順地享受太守府大小姐的尊榮，姜懷遠就私底下讓人把族譜上姜嬈的名字颳了，填上了姜影。
後頭姜嬈找回來，夫妻倆嫌她丟人，壓根就沒提改回族譜這茬。
姜卓看著姜嬈冷笑的樣子，嚇得脖子一縮，想開口和稀泥。
「喂，那什麼，這冊子是老早以前寫的，都不准了……」
姜嬈沒大理他，轉身走到祠堂大門前，抬起一腳就踹在了木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