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偽善


  大齊視雙生子為不祥,沈清鈺未出襁褓就被送走。

  

  多年後,同胞妹妹被山匪擄走,遍體鱗傷,赤條條慘死在雪地里。

  旁邊,斷指彎彎曲曲寫著一個字,沈。

  這一切只是因為沈家偏愛養女林小婉,所以只從山匪手裡贖回了她,而將妹妹丟下。

  既然如此,那她就頂替妹妹回府,將這滿門偽善,殺個乾淨!

  是夜,已過了宵禁的街市上漆黑一片,只有各個府門口石獅旁懸掛的燈籠里透出燭火微光。

  沈清淑穿著一身髒濕破爛的衣衫走到尚書府門前停下,抬手叩響門環。

  守夜的門子瞧見她,先是一愣,隨即便換上了一臉鄙夷。

  「喲,這麼晚了我當是誰呢?」

  「原來是大小姐呀。」

  「綁匪不是嚷著要一萬兩贖金才肯放人嗎?您怎麼自個兒回來了?」

  那人故意將聲音拉得老長,還斜著眼睛看她,沒有半點兒對主子的恭敬。

  沈清淑卻沒有如往常那般垂眸受著,而是揚手狠甩了他一巴掌。

  門子不可置信地捂著臉。

  平日裡麵團一樣的大小姐,怎麼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既知我是大小姐,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沈清淑冷冷剜了他一眼:「若再有下次……」

  她沒再往下說,可向來柔軟的一雙眸子裡卻只剩下冷戾。

  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殺意。

  那人被盯得脊背發涼,冷不丁打了個哆嗦,慌忙退到一邊。

  沈清淑抬腳往裡走,一路穿過開得正盛的幾株綠梅,魚池拱橋,回到自個兒院裡。

  方才進門,便聽見正屋裡傳來一道細細軟軟的女音。

  「大哥,若是姐姐回來,瞧見我占了她的院子,肯定會不高興。」

  「要不,我還是搬回去吧?」

  透過半掩的窗戶,她瞥見養妹林小婉正小心翼翼揪著大哥沈明川的衣袖,軟糯的話音里滿是忐忑。

  沈明川聞言滿臉心疼地幫她把散落的髮絲輕攏到耳後:「你且安心住這著,一處院子而已,青淑她做姐姐的,還能跟你搶不成?」

  「等她回來,再給她挑處好……」

  「一處院子而已,她怎麼就偏要住這兒?」沈清淑立在窗口,冷冷打斷他。

  兩人齊齊抬眸,看見她,皆是一臉驚訝。

  沈明川隨即起身迎了出來:「清淑?這麼晚了,你怎麼回來了?」

  「不這時候回來,難不成還得等到明日?」沈清淑的語氣冷得沒有絲毫波瀾。

  沈明川頓時噎住:「為……為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疑惑那伙賊人為何如此輕易便將你放了。」

  「畢竟白日我和二弟上山贖婉婉時,他們可是不見贖金不撒手……」

  「兄長既知道,為何只贖走了她一個人?」沈清淑再次冷聲打斷他的話:「偌大的尚書府難道缺這一萬兩白銀?」

  「我……」沈明川一時語塞。

  「府里雖不缺銀子,可兩萬兩也不是個小數,倉促之間只能勻得出一萬兩,婉婉自小便有心悸之症,身子弱,受不得刺激,只好先救她。」他出言解釋,語氣卻明顯不耐煩。

  「你做姐姐的,讓讓她怎麼了?」

  顧明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衣裳雖濕噠噠的,還被扯破了幾處,卻並未受傷,越發覺著她矯情:「再說,你不也好端端的回來了嗎?」

  聽見這話,沈清淑腦海里忽地閃過某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忍不住怒喝道「滾出去!」

  她的聲音隱隱發抖,裹挾著憤怒、痛苦和哀傷,好似剛經歷過塌天大禍一般。

  顧明川卻恍若未聞,反倒一把將林小婉撈到身後護著:「深更半夜,你發哪門子瘋?」

  「婉婉白日在山上受了驚嚇,喝了好些苦藥湯子,好不容易才好些,你若是再嚇著她……」他橫眉怒目地瞪著沈清淑,話里眼裡都是指責。

  沈清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猛地湧起一陣澀意,轉瞬卻又壓了下去。

  「我和她一同遭山匪綁架,她受了驚嚇,我就沒被嚇著嗎?」

  她邊說邊大步往裡走:「我再說一遍,立刻滾出去,否則我就……」

  她目光掃過一旁還沒來得及收拾齊整的妝奩,抓起來就要往地上砸。

  一直縮在沈明川後頭沒吭聲的林小婉見狀慌忙撲過來阻止:「姐姐,你莫生氣,都怪我不中用,進了一趟土匪窩便嚇得不成樣子,夜裡連覺都睡不安生,只能折騰著換院子,不像姐姐,不僅沒被嚇著,還憑一己之力從那伙窮凶極惡的歹人手裡逃了出來。」

  「姐姐若是不願意讓我住這兒,那我走便是了……」

  林小婉一副嚇壞了的模樣,眼淚流了滿臉,抽抽噎噎道。

  卻又意有所指一般。

  好似是沈清淑不滿她受寵,這才買通山匪將她綁走,故意嚇她,刺激她。

  沈明川當即變了臉色,皺緊眉頭盯著親妹妹:「沈清淑,是不是你……」

  「兄長若是疑心,大可以將此事報到大理寺,讓他們將那伙山匪剿了,抓來好好問問,他們哪兒來的那麼大的膽子對對尚書府起歹心,究竟受了何人指示?」

  她說著故意掃了林小婉一眼。

  林小婉被她冷戾的眼神嚇得心口一縮,卻咬牙強撐著,不敢露出一絲一毫的心虛。

  「胡扯!」

  「若驚動大理寺,那豈不是整個京城都會知道尚書府的兩個女兒被山匪擄走了一夜?」

  「你不顧自己的清譽不打緊,可不能連累婉婉……」

  「那便帶著她滾出我的院子!」

  「立刻!」

  沈清淑冷著一張臉打斷他的話。

  說著伸手指了指門口。

  「你……」

  沈明川還想擺長兄的架子,卻被她眸底壓著的冷怒嚇到噤聲。

  轉頭拉起林小婉離開。

  走到院子裡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不知為何,他總覺著自己沈清淑被綁上山一趟,回來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沈清淑恰好抬眸,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薄唇隨即勾起一絲涼薄的弧度,眸色更是冷得駭人。

  她的確不是沈清淑,

  而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沈清珏。

  當年母親同胎生下了她們姐妹倆。

  可大齊視雙生子為不詳,按律需在降生時溺斃其中一個。

  母親不忍心,便偷偷將她送出京城,託付給外祖父早年的摯友。

  此事,除了母親與妹妹無人知曉。

  幼時,母親常借著調理身體的由頭,帶著妹妹去瞧她。

  所以她雖不曾在這府里待過一日,與母親和妹妹的感情卻是十分深厚。

  可三個月前母親突然亡故。

  三天前,妹妹又在上香途中與常年寄居在府里的林小婉一同被山匪擄走。

  山匪要價兩萬兩紋銀,一萬兩放一個人。

  父兄卻只拿出一萬兩,先將林小婉救回,只剩沈清淑一個留在土匪窩。

  她得知消息後快馬加鞭趕去救人,卻還是晚了一步。

  妹妹被折磨得遍體鱗傷,赤條條躺在雪地里,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拼盡全力在雪地里寫下了一個「沈」字。

  她抱著妹妹的屍體悲痛欲絕,許久才找回神志,強撐著替她收斂了屍身。

  隨後扮作妹妹的樣子下山,回了尚書府。

  發誓要將害母親和妹妹的人揪出來,讓她血債血償。

  她正失神,耳邊忽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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