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償命
沈清珏循聲望去,只見一小丫頭呆呆地站在門口。
腳邊跌著個銅盆,水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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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模樣,應該是妹妹的貼身丫鬟彩雲。
妹妹去藥王谷看她的時候,同她提起過這小丫頭。
她正斟酌怎麼開口。
彩雲卻已經紅著眼眶撲進了她懷裡:「小姐!你……你可算回來了!」
「這兩日奴婢可是擔心死了!」
沈清珏不習慣與人太過親密,不由皺了皺眉,想要將她推開。
誰料彩雲卻將她抱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子才終於鬆手:「小姐,在山上這麼多天,您一定餓壞了吧,奴婢藏了一碟子點心……」
眼看著彩雲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去,她連忙出聲阻止:「我不餓。」
「那奴婢去打熱水,您平日裡最愛乾淨了,現下指定是不好受。」小丫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眶更紅了。
「嗯。」沈清珏低頭聞見自己身上的餿臭氣,作勢便要點頭。
轉念卻又拒絕了:「別折騰了,我累了,想先歇了,你出去吧。」
沈清珏努力學著記憶里妹妹說話的模樣,刻意放柔了語氣,沖她揮了揮手。
倒不是她不想洗。
只是她後腰有一處梅花胎記。
那是她同妹妹唯一不同的地方。
若是不小心被這小丫頭瞧見,那她手上就又要多一條人命。
可她方才那樣子,似乎跟妹妹的關係很不錯。
若是當真對她下手,妹妹在天之靈只怕會怨自己。
想想還是算了。
至於她是不是當真可靠,還得再觀察觀察。
「那小姐您早些歇著,奴婢明早再過來。」
彩雲說著彎腰退了出去,還不忘將門帶上。
沈清珏這才騰出空打量屋子,卻發現和妹妹帶給自己的畫裡比起來,似乎空了許多。
名家字畫沒了,古董花瓶沒了,就連匣子裡的釵環首飾也少了許多。
更氣人的是,寒冬臘月的,榻上竟然只有兩床薄褥子,且連個炭爐都沒有。
她常年習武,尚且覺得冷。
妹妹自小嬌生慣養,哪裡能扛得住。
她眉心緊蹙,大步走過去拉開柜子。
不出所料,妹妹去見她的時候穿過的狐裘披風,金絲錦緞襖子,還有許多好看的衣裙都不見了蹤影。
看來這府里有人一刻也不想讓妹妹好過,為此甚至還……
她看著柜子里僅剩的幾件單薄衣裳,那雙和沈清淑一模一樣的眸子裡漸漸起了殺意。
有一個算一個,她一定會把惡鬼統統揪出來。
讓他們為阿娘和妹妹償命。
……
翌日一早,彩雲按著時辰過來,伺候沈清珏梳洗打扮,去正廳用膳。
她趕到時,眾人已經落座。
沈家家主沈同山,也就是她的父親坐在主位上,如同沈清淑畫的那般,雙鬢微白,穿一身湖藍色錦緞袍子。
右手邊坐著大哥沈明川,旁邊挨著的,身穿勁裝,身量魁梧的是二哥沈明博。
兩人一個去歲中了進士,三月前擢升為六品翰林編撰。
一個在巡防營歷練,說是年後就能提拔進皇城護衛。
林小婉坐在左手邊,渾身珠圍翠繞,鬢角邊一枚赤金鳳凰,口銜明珠熠熠生輝,是她去歲送給妹妹的生辰禮物。
沈清珏盯著那赤金鳳凰瞧了許久才緩緩落座。
瞧見她,沈同山先是一愣,隨後眉頭微皺,開口便是責備:
「你是幾時歸家的?怎地也不同我與你兩位兄長知會一聲,叫我們白白擔心。」
聞言,沈清珏微微挑眉。
這是一個父親該對死裡逃生的女兒該說的話?
妹妹這幾個月在府中的處境究竟有多艱難?她一時竟無法想像。
眸色瞬間暗了下來:「父親既擔心女兒,那為何只肯給一個人的贖金?還指明了救林小婉?」
話音落,沈同山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眉頭皺得更緊。
這時,沈明川忽地抬手盛了一碗銀耳百合湯遞到她跟前:「昨夜我已同你說過了,山匪獅子大開口,府中一時湊不出來那許多現銀,只好先救婉婉。」
「你既已平安回來,便不要再計較。」
沈清珏看著那碗寡淡的蓮子湯,又瞟了一眼林小婉面前的金絲血燕,不由嗤笑出聲。
「湊不出現銀?那古董字畫,金銀玉器呢?難道在父兄眼裡,嫡親的女兒、妹妹連幾個瓶子,幾幅字畫都比不過?」
沈清珏一字一頓,替再也回不來的妹妹質問。
沈明川被問得一愣。
雖說昨夜沈清淑接連頂撞了他好幾回,還態度強硬地將他和林小婉趕出了院子。
可他以為她是因為在土匪窩裡多待了兩日,心裡有氣,撒出來就又會如往常般乖巧。
卻沒想到過了一夜還是如此伶牙俐齒,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沈清淑,你究竟還要鬧騰到什麼時候?」他厲聲呵斥。
沈明博也不耐煩撂下筷子,神色不善瞪著她,「都說了小婉身子弱,你要讓著她,她是忠臣遺孤,你是尚書府的嫡女,一個主一客,你總跟她計較什麼?」
他的話音剛落,林小婉便搖搖晃晃站起來,怯生生同沈清珏道歉。
「姐姐別怪父兄,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身子不爭氣讓父兄記掛,我當時該勸父兄先救姐姐……」
一番茶言茶語,引得父子三人心疼,一齊譴責地看向沈清珏。
「我們一群人為你擔心一夜,又眼巴巴等著你吃飯,難道這還不夠?你就不能跟小婉學學,識大體一點?」
沈明博還要再說,卻被沈同山揚手制止,「好了,人沒事就好,吃飯吧。」
說罷,將炙烤肥鴨最美味的一隻腿撕開,送進林小婉碗裡。
林小婉眉眼流轉間瞥了沈清珏一眼,頗有炫耀的意思。
沈清珏輕嗤一聲,心悸之症最忌大葷油膩,吃吧,她這病怕是永遠都好不了了。
看著父兄爭著給林小婉夾菜,摞起小山高,沈清珏心中一陣陣發悶。
原來母親去世後,妹妹過得便是這種日子。
處處被擠兌,呵斥,堂堂嫡女在自家竟連一隻鴨腿都吃不上。
沈清珏用眼尾餘光靜靜審度著沈同山。
真有人能大公無私到這種地步?
為了一個下屬的女兒,置親生女兒的生死於不顧?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信中看到林小婉的名字時便派人調查過她。
她出生在北地邊境,自小在那裡長大,與京中並無來往,否則,她真要懷疑這是沈同山的外室女。
吃過飯,父子幾人齊齊上朝去了。
沈清珏則獨自在府中轉悠,將自己所見在腦海里一一與沈清淑寄給她的畫對比。
沈清淑天性純良,一直對自己留在府里享盡榮華富貴,姐姐卻被拋去外頭吃苦受罪很是愧疚。
所以每回去看她,都會提前備下一兜子好東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應有盡有。
還特意把府里各處的景象,還有父兄都畫進冊子裡給她送去。
說這樣,等有一天她回去的時候便不會覺著生疏。
卻沒想到竟派上了這般用場。
想到活潑爛漫的妹妹被折磨的遍體鱗傷,孤零零地死在雪地里。
她胸口便悶得發慌,鼻尖也湧起陣陣酸澀。
話音剛落,院門突然打開,從裡頭走出一個身穿淺藍色長衫的青年男子。
男子眉眼清雋,看到她愣了一瞬,隨即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清淑,你回來了,我昨晚擔心了一夜,今日一早便趕來尚書府看你。」
看神態,這位應該就是與妹妹指腹為婚的小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