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縫錯手


  東北縫屍人的一生。

  活人不糊弄,死人更糊弄不得。

  ……

  昏暗的油燈下。

  苟老三佝僂身子站在木案前,乾瘦的老手按著一個歪到一邊的人頭,指尖沾了點碗裡的褐漿,然後把人頭與斷頸一點點對齊。

  粗大鋼針扎進皮肉里,發出嗤的一聲,帶著用雞血寶過的麻線跟著繃緊。

  案板上放著兩具男屍,看穿著是趕山的獵戶。

  一具開膛破肚,腦袋都快掉下來了,正是苟老三現在手上縫著的。

  另一具還算完整,兩隻手掌從手腕處鋸齒狼牙的斷了,後腦開了一個口子,看傷口應該是熊瞎子咬掉的,牙印子還在,這具交給了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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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瞎溝後山熊瞎子遍山跑。

  這兩年為了口吃的,村民冒著風險進山打獵,被熊瞎子啃了的不在少數。

  "精神點,活人不能糊弄,死人更糊弄不得"苟老三頭也不抬,針腳走得又穩又慢,"切記這行的忌諱,嘴唇別縫死,留一指縫兒,死者這口氣得出去,縫死了,怨氣憋在裡頭,是要找替身的。"

  "知道了三叔。"

  苟蛋應了一聲。

  他今年十八,爹娘走的早,打小跟著三叔過

  三叔苟老三原先是山里道觀的道士,特殊年代下被逼還了俗,差點挨批鬥,全靠一手縫屍的手藝才躲過一劫。

  這門手藝叫二皮匠,四小陰門裡的一行,活人不待見,死人離不開。

  苟蛋抹了一把臉,白天在生產隊幹了一天活,割豆子、扛麻袋,累的骨頭縫兒里都發酸。

  這會兒眼皮死沉死沉的,一針一線全憑手上那點多年練下的肌肉記憶撐著。

  "後腦勺最後那針,線頭別剪淨。"苟老三又開口提醒這行當的忌諱,"留半個線頭,那是命線,剪了,人投胎的路就斷了,下輩子連豬狗都做不成。"

  "記住了三叔。"

  苟蛋暗自嘆了口氣,三叔一嘮叨就沒完沒了的,我又不是第一天幹了。

  "還有……"苟老三抬眼掃了一下窗戶,窗紙黑乎乎的,"子時不動針,眼下什麼時辰了?"

  苟蛋扭頭看了眼牆上掛著的老式掛鍾;"還差一刻鐘。"

  "抓點緊。"

  苟蛋「嗯」了一聲,低頭加快了動作。

  兩隻斷手泡在一個白搪瓷盆里,盆邊磕掉了一塊,露出黑鐵皮。

  斷手是喪主從山裡撿回來的,天黑,胡亂放到一塊就都扔進了一個盆。

  苟蛋困得腦子發木,伸手在盆里摸了一隻出來,對著斷口比了比,粗細差不多,往上一按,針就走了起來。

  縫到左手腕的時候,他腦子嗡了一下,像是有那麼一瞬間睡過去了。

  但手沒停,針順著小臂往上帶,結果糊裡糊塗地針尖"噗"地戳在死者下唇上。

  苟蛋隨之一個激靈,大腦瞬間清醒了。

  他瞪著眼看著那根針,針尖已經扎進嘴唇皮肉里,只差一點就要把上下唇穿到一起。

  他後脊樑刷地竄上一股涼氣,手抖著把針撤出來,借著油燈仔細地看了一眼。

  死者下唇留了個小紅點,沒真縫上。

  "……沒事沒事。"苟蛋自己安慰自己,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還好沒縫上,嚇死我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去看縫好的兩隻手,針腳齊齊整整,斷口對得嚴絲合縫,覺著沒問題,便收拾了針線,靠在牆根打起了瞌睡。

  天黑透了,家屬哭哭啼啼來拉走屍體,入棺,封釘,四根長釘叮叮噹噹砸進去,兩具屍首連夜抬上後山,埋下了。

  苟老三鎖了廂房的門,叔侄倆往家走。

  從隊部墳地那邊繞回村東頭,要穿過半個村子。

  夜風涼,土路坑窪,迎面過來一家人,男的牽著娃,一瞅見他倆,伸手就把娃的眼睛捂上,拽著貼牆根蹭過去,跟躲瘟神似的。

  娃不懂事,回頭看了一眼,被男人在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

  後頭跟著的女人壓低了聲音說;

  "這叔侄倆,天天摸死人……"

  "離遠點,別沾了晦氣,免得倒霉。"

  苟蛋耳朵動了動,假裝沒聽到,低著頭,腳後跟踢著土路上的小石子,一聲不吭。

  這種話他聽了十幾年,早該聽出繭子了,可不知咋的,今晚聽著格外刺耳。

  苟老三跟沒聽見一樣,背著往前走,菸袋鍋子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到家了。

  村東頭獨門獨院,土坯牆矮得抬腿就能邁過去,院裡一棵老榆樹,三間破瓦房。

  苟老三洗手,和面,貼餅子。

  苟蛋悶頭燒火,往灶坑裡塞苞米核子,火光舔著他那張年輕的臉。

  晚飯就是苞米餅子就鹹菜條,一人一碗玉米糊糊。

  苟老三話少,吃著吃著,筷子一伸,把自己那張餅子掰了大半,塞進苟蛋碗裡。

  "三叔我夠了。"

  "吃你的。"

  苟蛋嘿嘿一笑,貧嘴道:"三叔,你說咱這手藝,村里人見了咱跟見鬼似的,往後我可咋整?"

  "咋整?"苟老三喝了口糊糊,"手藝人,到啥時候都餓不死。他們嫌棄他們的,你吃你的飯。"

  "那我要是也像你似的,一輩子說不上媳婦呢?那咱苟家不就絕戶了?"

  苟老三眼珠子一瞪:"吃你的。"

  苟蛋縮了縮脖子,低頭乾飯。

  屋裡一時只剩下喝粥的呼嚕聲,還有窗外老榆樹葉子沙沙聲。

  油燈一吹,上炕。

  苟蛋年輕,倒下就著了。

  他做了個夢。

  夢裡是一片白霧,霧裡站著個女人,梳一條油黑的大辮子,垂到胸前。

  臉看不清,模模糊糊一團。

  她就那麼站著,聲音又輕又飄,反反覆覆一句;

  "把手還給我。"

  "把手還給我。"

  苟蛋想說話,嘴卻怎麼也張不開,想跑,腿跟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半步。

  那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往他耳朵里鑽,鑽得腦仁生疼。

  "喔——喔喔喔——!"

  雞叫了。

  苟蛋猛地坐了起來,滿頭汗,大口喘氣。

  窗紙已經泛白,天亮了。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抹了把臉,罵了句"做的這叫啥破夢"。

  下炕穿鞋,右手一撐炕沿……

  「臥槽!」

  麻。

  整條右臂都是麻的,跟睡覺壓了一宿是的。

  他低頭看,右手手背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青氣,不仔細瞧瞧不出來。

  他甩了甩手,又搓了兩下。

  "壓的。"苟蛋跟自己說,"睡覺不老實,壓的,一會就沒事了。"

  三叔在外屋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沒敢提這茬。

  一是怕挨罵,縫屍的人最講究身上不能帶異樣,讓三叔知道了少不了一頓菸袋鍋子。

  二是,他也不想讓三叔擔心。

  吃完撂下碗筷,扛上鋤頭去打穀場。

  打穀場上曬了一片苞米,全隊的人都在。

  苟蛋悶頭幹活,右手卻使不上勁,扒苞米的時候一攥,手指頭髮僵,苞米棒差點掉地上。

  「娘的,咋還沒緩過來呢?」

  他正跟那隻手較勁,眼角餘光掃到一個人。

  是個姑娘。

  十六七歲的模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腦後扎著一條馬尾辮。。

  她長得好看,眉眼清秀,皮膚比村里姑娘白出好幾個色號。

  可她周圍三步之內,沒人。

  其他婦女湊成一堆嘮嗑扒苞米,唯獨她一個人縮在角落,跟前堆著一小堆苞米,誰也不往她那邊去。

  張曉曉,紙人張的閨女。

  村里人常背地裡說她是"紙紮的",紙人張連媳婦都沒娶,誰給他生的?整天跟紙人紙馬打交道,這丫頭指不定就是他拿紙糊的,一身的晦氣。

  這種話苟蛋從小聽到大,他自己是二皮匠的侄子,按說跟她是一路貨色,可倆人打小沒說過幾句話。

  張曉曉也在看他。

  準確地說,在看他半殘疾的右手。

  看了一會兒,張曉曉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徑直走過來,蹲到苟蛋身邊;

  "你手咋了?"

  苟蛋一愣,沒想到她會過來搭話。"沒、沒事啊…"

  "沒事?"張曉曉眼睛一斜,伸手就把他手腕子拽了過去,擼起袖子。

  「你這是幹啥…」苟蛋想躲,沒躲開。

  張曉曉盯著他手背那層青氣看了片刻,撒手,撇撇嘴,"都黑了還硬撐,不怕爛掉?"

  "關你啥事。"苟蛋趕緊把袖子擼下來,眼神閃躲。

  "我是怕你死在打穀場上,晦氣的是我。"張曉曉抓起一根苞米,刷刷扒葉子,頭也不抬,"離我遠點,別等會兒死了賴我。"

  話難聽,可她扒苞米的手沒停,三五下就把苟蛋跟前那堆苞米分走了一半。

  苟蛋看了她一眼,沒吭聲,低頭接著干。

  "嘿!我說你們倆,嘀咕啥呢?"

  一個公鴨嗓子從背後響起。王大發,第三生產組組長,歪戴個帽子,背著手過來,三角眼先在張曉曉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又落到苟蛋臉上;

  "苟蛋,你小子活沒幹多少,倒會找地方摸魚。"王大發啐了一口,"還有你!"用手指頭點張曉曉,"紙紮的也配歇著?你爹扎紙人掙工分,你在這裝死?今天這堆苞米你一個人扒,扒不完扣你全天工分。"

  張曉曉臉一繃,剛要張嘴,被苟蛋用眼神按住了。

  "王組長,她沒歇著,幫我扒呢。"苟蛋站起來,比王大發高半腦袋。

  "幫你?"王大發冷哼,"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人幫?一個縫死人的皮匠,一個紙人扎的,湊一塊兒倒挺般配。我告訴你苟蛋,再讓我看著你偷懶,連你帶你三叔的工分一塊兒扣!少拿你三叔那套封建迷信嚇唬人,新社會了,小心我給你扣帽子!"

  旁邊劉大寶急得直搓手,想過來又不敢,站在人堆後頭朝苟蛋拼命使眼色,嘴型張著:"別別別……"

  苟蛋拳頭攥得嘎巴響,右手卻一陣發麻,使不上勁。張曉曉在底下拽了拽他衣角,輕輕搖了搖頭。

  王大發得意的一撇嘴,袖子一甩,背著手走了。

  劉大寶這才湊過來,壓低嗓門:"你跟他頂啥呀,他真給你扣個壞分子的帽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敢。"苟蛋咬著後槽牙。

  "他有啥不敢的。"劉大寶嘆氣,又偷瞄了張曉曉一眼,小聲問苟蛋,"你啥時候跟她……"

  "滾蛋。"

  這一天苟蛋過得七上八下。

  右手的麻勁一陣一陣的,到了下午,連鋤頭都快握不住了。

  他咬著牙撐到收工,回家路上,張曉曉在他身後不遠處跟著,保持著兩兩三米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到了岔路口,她丟下一句:"手要是真爛了,別賴我沒提醒你。"轉身走了。

  苟蛋站在原地,看著她那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消失在村西頭的暮色里。

  晚上,他沒吃飯,早早躺下了。

  累,加上手不得勁,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

  後半夜。

  "把手還給我——!!"

  這一聲不是念叨,是尖叫,聲音又尖又厲,跟指甲刮過鍋底,順著耳孔直扎進腦漿子裡。

  苟蛋猛地睜眼,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想撐著坐起來,右手一使勁……

  動不了了!

  整條右胳膊從肩膀以下,完全不聽使喚。

  他咬著牙抬起左手,把右手拽到眼前。

  油燈沒點,屋裡黑,可他看得真切。

  手發黑,發紫,手背上鼓起一塊一塊暗紫色的斑,跟屍斑一模一樣。

  黑色的痕跡像活的一樣,從手腕往上爬,爬過小臂,已經盤到了肘彎,還在一寸一寸往上走。手一碰,針扎似的疼。

  "啊——!!"

  他實在沒忍住疼得叫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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