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人來接的這一天
鐵門在他身後合上,咣的一聲,悶沉沉的,隔著背脊震了一下。
臨江省,濱江城。白鯨監牢在東郊二十里外。
門頭上沒掛牌子,進來的別打聽,出去的別回頭。
秦決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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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是條土路,前兩天下過雨,泥還沒幹透。土路連著遠處的柏油馬路,馬路上空著,沒有車,也沒有人。
他等了一會兒。按規矩,今天該有人來接;按秦家的規矩,更該有。
他數著數,數到一百,路上還是空的;數到兩百,他把手裡的帆布包換了個肩。包不沉,三年的家當全在裡頭,兩身換洗衣服、一隻搪瓷缸、半管牙膏。
他拎著包剛邁開兩步,身後鐵門上的小窗開了。
「秦決。」
他回頭。小窗里探出半張臉,是號子裡的看守老陳,手裡還捏著支筆。
「東西都齊了?」
「齊了。」
「簽個字。」老陳把登記簿從窗口遞出來,「進了這道門的人,我一個一個往外送。你這三年,是裡頭最省心的一個。」
秦決低頭簽了名。
「怎麼?」老陳笑,「捨不得?」
「數著日子走的。」
「出去打算去哪兒?」
「不知道。」
老陳愣了一下,把簿子收回小窗里,啪地關上了。
秦決剛轉過身,牆裡頭就炸開一片動靜,有人拿拳頭砸床板,有人拿鐵碗敲欄杆。
「那瘋子總算滾了!」
「走得好!夜裡哼起來,老子半宿合不上眼!」
「你說他到底什麼毛病?三天兩頭往地上躺,抽起來人都不認得了,抽完了跟沒事人一樣,邪門。」
「少提。晦氣。」
牆那邊又有人扯著嗓子喊:「喂,姓秦的!」
秦決停下腳。
「回頭出去了,可別忘了老子們!」
「就他那副樣子。」另一個人接話,「出去也是給人提鞋的命。」
秦決沒答話,也沒回頭,拎著包往土路上走。
這些人跟他在一個號子裡待了三年,看他夜裡犯病、冒汗、咬著袖子不出聲。在他們眼裡,這是病。
他也一直以為是病,一直到入獄的第七個月。
那天夜裡,他頭一回知道什麼叫「沸騰」,不是發燒,是打骨頭縫裡往外燒,血像被人拿棍子在血管里攪,耳朵里全是響。
他躺在鋪上,咬著被角,一聲不敢出,叫了,第二天就得被拖去醫務室,醫務室要登記,登記簿子送到監區長那兒,月度報告往上頭報,最後會落到秦家手上。
那一夜他想通了一件事,不能讓秦家知道他身上多了什麼。
他也熬過來了。不是本事大,是他沒有別的路:死不了,就只能活。
只是燒到最狠的時候,眼前閃過了一幕,一張桌子,一盞燈,一隻手在紙上寫東西。醒過來他只當自己燒糊塗了。
第二天早上,隔壁鋪的老瘸子斜了他一眼。
「你昨兒夜裡又犯病了?」
「沒事。」
「我看是沒什麼事。」老瘸子嗤了一聲,翻過身去,「你要死也挑個白天死,老子歲數大了,經不起嚇。」
從那以後他不再解釋。熄燈之後他就趴在鋪上一點點地試:手按在哪,氣往哪走,什麼姿勢能讓那股東西散得快些。試錯一次,就拿命挨一次。
試了三個多月,他摸出一套笨辦法,難看,慢,治不了根,但壓得住。
三年裡那東西來了十幾次,他一次一次都記著:頭一回隔了大半年,第二回不到四個月,第三回兩個多月,再往後越來越短。
最近這一回,離上一回只隔了二十來天。
它不會自己好,只會越來越勤。總有一天他壓不住。
何況他手上已經捏著三件事。
一件,這東西不是他生下來帶的。他娘蘇若萱走得早,秦伯庸是個凡人,他小時候能跑能跳,從沒犯過這種病。
二件,這東西是被人放進去的。入獄前三天,那間書房裡,秦伯庸讓他喝了一碗湯。
「喝吧,補身子的。」秦伯庸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是什麼?」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秦伯庸笑了笑,「爹還能害你?」
湯是溫的,帶著點腥氣。他喝完就困,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時秦伯庸坐在床邊,拍著他的肩說,小決,往後這個家要靠你。
那年他十五,沒聽懂這句話。
三件,它還會再來,而且會來得更早,更凶。
三年前那檔子事不難想明白:那個雨夜開車的是秦逸,撞死了一個人。
秦家能把這樁事壓下去,說明死的那個人不簡單,可究竟是誰,沒人告訴過他。
天亮之前,秦伯庸進了他的屋子。
「小決。」
他那時候還坐在床沿上,鞋都沒穿。
「那車不是我開的。」
「我知道。」
「那為什麼是我去?」
秦伯庸蹲下來,看著他,聲音很軟:「你哥不能進去。他名下掛著公司,這事一上新聞,整個秦家都得塌。你不一樣。沒人認得你,進去幾年,出來,爹給你補上。」
他沒作聲。
門開著,秦逸就站在外頭,一身乾淨的白襯衫,隔了半個屋子看著他。
「小決,哥記你這份情。」
他就去了。
土路走到頭,上了柏油路。他抬頭看了看天,午後三四點的光景,日頭偏西,把樹影拉得老長。
就在這時候,他身體裡那樣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沸騰,沸騰是燒,是往死里燒;這一下很輕,很涼,像有根線從心口往外抽。
然後就是「開」。
他整個人像是從裡頭被掀開一道縫,風的味道、土腥味、遠處水渠的水聲,一下子全灌了進來。
再往後,他「看」見了三個方向:城的方向,西南的方向,還有正北,很遠很遠的地方。三個方向,三個「東西」。
它們不在看他,是在「聽」。它們同時聽見了他。
秦決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過了幾秒,那道縫合上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不是怕,是心裡發涼,這東西他在牢里壓了三年,從來只會「壓」,從沒試過讓它自己開。
今天出獄,沒想到開的不止是牢門。
他吐出一口氣,把包換個肩,繼續往城裡走。
路上漸漸有人了。再往前,路邊一個涼粉攤,老闆娘正拿塊布趕蒼蠅。
「小伙子,吃碗涼粉不?兩毛。」
秦決摸了摸兜,空的。
「沒錢。」
「不要緊。」老闆娘把布往肩上一搭,「賒你一碗,下回打這兒過再給。」
「我下回不一定打這兒過。」
老闆娘怔了一下,笑了:「那你走吧。」
他走過去了。
走到第三個路口,一輛黑色的車從後頭壓上來,在他旁邊停下,車窗搖下來,副駕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白,顴骨高,眉毛修得齊齊整整。
那人打量他一眼,笑了:「秦決少爺吧?」
秦決停下腳。
「秦先生讓我來接您。」
「哪個秦先生?」
「自然是……秦伯庸先生。」
秦決笑了一下。這三年他見過的人不多,記住的倒不少。
「秦家派你來接我?」
「是。先生還說了,您一出獄就先接您回去,家裡備了接風酒。」
「三年前我進去,秦家沒派過一個人來看我。」
「少爺,那陣子家裡事多」
「三年,一千多天。」秦決打斷他,「事多到一個人都騰不出來。」
那人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神已經有點飄。
秦決把他從頭看到腳:皮鞋擦得照得出人,西裝是新的,腕上一塊表在太陽底下晃眼睛。
秦家上下多少人他都認得,管家、司機、帳房、看門的,連秦伯庸那個老秘書,他都叫得出名字。
車上這兩位,兩張臉,他都沒見過。
「我在秦家活了十五年。」秦決看著他,語氣很平,「上上下下多少人,我都認得。」
他頓了頓。
「你這張臉,我沒見過。」
那人的笑,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