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族譜上劃掉的名字
車裡的空調開得足,秦決三年沒吹過這麼好的風。
「少爺說笑了。」那人把笑重新擺回臉上,「我姓周,周彬,去年才進秦家做事。」
「去年進的秦家。」
「是。」
「今天來接我。」
「先生信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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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看著他:「三年裡頭,秦家換過幾茬人?」
周彬愣了愣:「這……我剛來,不太清楚。」
「那你也不知道,三年前在秦家做事的人,如今還剩幾個。」
周彬沒接這句。他推了推副駕的門,又關上,最後還是自己下了車,繞過來給秦決開後車門。
「上車吧,少爺。」
秦決上了車。
座椅是皮的,前頭擺著個新的車載香薰。他把帆布包擱在腿上,手一直沒松帶子。
車開了十來分鐘,周彬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號碼,把音量按掉,沒接。
過了會兒,又響第二回。他把手機塞進坐墊縫裡。
「接吧。」秦決說,「我在裡頭待過,不怕聽人說話。」
周彬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家裡的事,不急。」
「接我的事,也不急?」
「周哥。」
「少爺您說。」
「這車是你自己的,還是家裡的。」
「……家裡的。」
「那就別問了。」秦決靠回座椅,「我問了也白問。」
周彬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再說話。
車出東郊,往城裡跑。窗外的田變成樓,樓越來越密。
四十分鐘後,車上了東湖邊的山路。
秦家在東湖邊,占了小半座山。
鐵門是電動的,見了車牌自己開。周彬把車停在大門口,沒往裡頭開。
「先生在裡面等您。」
秦決下了車。
從大門到主樓,要過一個小院。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樟樹,樹底下擺著他小時候爬過的那條石凳。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女人正在掃落葉。
她掃到一半,抬起頭,掃帚停住了。
「二……二少爺?」
秦決站住:「李嬸。」
「哎。」她應了一聲,眼圈紅了一下,趕緊低頭接著掃,「您回來了。」
「嗯。」
「我給您……」她想了想,「我給您倒碗水?」
「李嬸!」門裡出來個年輕管事,站在台階上,「先生等著呢。」
李嬸把掃帚往牆角一靠,退了半步。
秦決看著她:「水下回喝。」
他沒再停,上了台階。
他抬頭看那棟樓。三樓朝東那間,窗台上擺過一盆草,那是他小時候從野地里挖回來的。
窗台空了。
門口站著個老頭,穿一身洗得發挺的舊褂子。
「二少爺。」
秦決停下腳:「邱伯。」
「回來了就好。」邱伯眼睛紅了紅,「您瘦了。」
「你沒走。」
「我走不了。」邱伯伸手要接他的包,「屋裡都等著呢。」
秦決沒把包給他,自己拎著進了門。
客廳里坐了一圈人。
秦伯庸在上首。蔣韻坐在他下手,手裡捏著串佛珠。窗邊站著秦逸。
秦逸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比三年前高了半頭,肩膀也寬了。
「小決。」他先開口。
秦決沒應聲,走到屋子中間站住。
秦伯庸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站著吧。」秦決說,「坐下去,我怕就站不起來了。」
蔣韻笑了一聲:「三年不見,嘴倒是利索了。」
秦決沒看她。
秦伯庸從茶几上拿起一疊紙,往他這邊推。
「先把這個簽了。」
秦決看了一眼,沒伸手。
「這是什麼?」
「三份。」秦伯庸的手指在紙角上按了按,「一份,放棄秦家的繼承;一份,自願從族譜上除名;還有一份。」
他停了一下。
「往後不再翻三年前那樁案子。」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
秦決笑了:「我一進門,你讓我簽這個。」
「先簽,再說話。」
「先說,再說簽。」
他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
「三年沒見,你連一句『吃了嗎』都不問。」
秦伯庸看著他:「你長大了。」
「牢里長個兒。」秦決說,「一天兩頓,管飽。」
蔣韻在旁邊插話:「小決,你爹這三年也不容易。」
「我沒問你。」
蔣韻的臉僵了一下,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秦決轉回來看秦伯庸。
「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我進去前三天,你讓我喝了一碗湯。」
秦伯庸的眼皮動了一下。
「那碗湯里,你放了什麼?」
「就是一碗補湯。」
「什麼補湯,喝完能睡一整夜,醒了還想睡?」
「你勞累了。」
「我十五歲。」秦決說,「我能勞什麼累。」
秦伯庸的手指離開紙角,落在膝蓋上。
「胡說八道什麼。」他的聲音沉下去,「我看你這三年在裡頭待糊塗了。」
秦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一秒,兩秒。
「小決。」秦逸在窗邊開口,「三年了,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說。」
秦決轉頭看他。
「哥。」
「嗯。」
「那天晚上下沒下雨?」
秦逸的喉結動了一下:「……下。」
「你穿的什麼?」
秦逸沒答。
「白襯衫。」秦決替他說了,「淋透了,貼在身上,肩膀是這樣。」他抬手比了一下,「你自己回屋換的。換完出來,才想起我還在車裡。」
秦逸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你記得比我還清楚。」他低聲說。
「我在牢里沒事幹,就來回想。」秦決說,「想了三年。」
他站起身。
他沒往前走,也沒抬手。
屋裡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風,也不是空調。是從他身上出去的一點點東西,輕得像有人把門開了一道縫。
邱伯端茶的手一斜,茶水灑在托盤上。
蔣韻握著佛珠往後退了半步。
秦逸倒抽了一口氣,扶住了窗台。
「你!」秦伯庸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你身上那東西!」
秦決看著他。
客廳里靜下來。
秦伯庸自己也愣了,像是剛聽見自己的聲音。
「哪樣東西?」秦決慢慢地說,「爹。」
秦伯庸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重新坐下,把手按在膝蓋上,按了兩下才按穩。
「你簽吧。」他說,「簽完,你走。」
秦決拿起筆。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一筆一筆簽上名字:秦決,秦決,秦決。
第三個名字落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還是簽了。
他把筆帽扣上,擱在紙上。
秦逸從窗邊走下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小決。」
「嗯。」
「往後有什麼打算。」
「先找個地方住。」
「家裡……」秦逸停了停,「家裡有空屋子。」
「哪一間。」
秦逸沒答。
「三樓朝東那間。」秦決說,「窗台上那盆草,誰搬走的?」
秦逸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簽完了。」秦決把筆推回去,「族譜在哪兒?」
秦伯庸沒抬頭:「祠堂。」
「我去看看。」
「不必了。」蔣韻說,「已經改了。」
「改了也是寫在紙上的。」秦決說,「我認得字。」
沒人攔他。
祠堂在後院,一間小屋,門開著。邱伯跟在他後頭,一路沒說話。
堂上供著牌位,供桌上攤著一本厚冊子,翻到中間那頁,墨還是新的。
秦決低頭看。
那一頁上本來有他的名字,旁邊是他哥秦逸的,上頭是他爹秦伯庸的。
現在秦逸的名字在,秦伯庸的名字在,他那一行上,橫著一道硃筆。
那道紅劃得很重,筆尖把紙都刮毛了。
他伸手去碰。
邱伯輕輕攔住他:「二少爺,別動,這頁得留著。」
「留什麼?」
「留個憑據。」
秦決收回手。他盯著那道硃筆看了很久。
「好。」他說,「留著吧。」
香爐里的香燒到了頭,灰整根斷下來。
祠堂里沒有風,煙是直的。
「這一筆誰畫的。」
「先生吩咐的。」邱伯說。
「他親自動筆沒有。」
邱伯沒答。
「那就是別人代的手。」秦決說,「他連劃我名字都不肯自己動手。」
邱伯彎下腰,把斷下去的那截香灰撥到爐外。
回到客廳,蔣韻正指揮人抬一隻舊木匣出來。
「你娘留下的東西都在裡頭。」她把手在匣蓋上拍了兩下,「秦家不留外人的物件,你一併帶走。」
秦決蹲下去,掀開蓋子。
裡頭兩件舊衣裳,洗得發灰;一張照片,邊角卷了;最下面有個布包。
他解開布包。
是一支簪子。
骨白色的,細,斷成了兩截,匣子裡只有一截,另一截不在。
斷口不平,像是被人硬折斷的。
秦決把它捏在指間。
涼的。
不是屋裡的涼,是從裡頭往外透出來的一種涼,順著指尖往上爬。
捏著簪子的那隻手底下,他心口裡那東西應了一聲。
不是燒,也不是跳,很輕,像有人在牆那頭敲了一記。
他攥緊了手。
「這簪子。」他抬起頭,「另一截呢?」
蔣韻正看著別處,聽見這話回過頭:「什麼另一截?」
「斷的這一頭,另一半。」
「你娘走的時候,就這一截。」蔣韻說,「原樣留下的。」
秦決盯著她的眼睛:「那她從哪兒弄來的?」
蔣韻的嘴張了張。
她看了一眼秦伯庸。
秦伯庸站在窗邊,背對著這邊,一句話沒說。
客廳里,誰都沒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