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找上門的人


  天亮了。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在磚廠那根鏽水管下沖了把臉,放出來的水是黃的。

  今天得先辦兩件事:錢,和一個能長住的地方。

  他數了數身上的錢。

  出獄那天發的路費是二十七塊,秦家沒給他添一分。

  二十七塊,一碗麵三塊五,通鋪三塊。

  他把幾張票子按面額理好,折成三折,塞進內袋。

  他把木匣塞進帆布包,包揣在懷裡,往城裡走。

  城南有個零工點,一群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等活。

  他站進人堆里。

  有人在地上鋪了張紅紙打牌,牌桌上壓著零錢。

  旁邊一個老頭蹲著啃燒餅,一邊啃一邊看人。

  「小伙子,新來的?」

  秦決看了他一眼。

  「這地方你得會挑。」老頭說,「手黑的臉也黑,手白的一看就是沒下過力的。你這張臉,一看就白。」

  秦決沒接話。

  「前頭那幾個都不行。」老頭往人堆里努了努嘴,「蹲了三天了,沒人要。」

  「為什麼。」

  「嫌蹲得久。」老頭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人家看你蹲了三天還蹲著,就知道你不是熟手。」

  秦決往那幾個人那邊看了一眼。

  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摸出一包煙,給旁邊的人散了一圈,散到他這兒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要想快,就得有人領。」老頭說,「有領的,一天兩趟活。沒領的,等一天也白等。」

  「你領嗎。」

  「我領不動了。」老頭拍了拍膝蓋,「腿不行了。」

  來招工的車一輛接一輛,招工的頭從車窗里探出來喊。

  「卸兩車的,要兩個!」

  「搬貨,身板硬的來!」

  「會電焊的有嗎?」

  有人指他:「你,過來。」

  秦決走過去。

  招工的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摳爛了,用布條纏著。

  「手怎麼了?」

  「劃的。」

  「不要帶傷的。」那頭擺手,「下一個。」

  後面又來一輛。

  「扛得動一百斤不?」

  「扛得動。」

  「你這臉色跟紙似的。」

  秦決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能扛。」

  那頭繞著他看了一圈,最後說:「卸啤酒,一天四十。干砸了不結錢。」

  「干。」

  一輛小貨車,一百二十箱啤酒。

  秦決一趟四箱。

  頭兩趟他的腿還發軟,走到第五趟,身上那點熱又上來了,手心發燙,四箱壓在肩上反倒不沉。

  箱子是濕的,邊角硌手,腳下是碎石子路。

  他走一趟不歇,一趟一趟地把垛碼起來。

  旁邊一個人搬三箱,走兩趟就要蹲下去喘。

  那人喘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歇會兒吧。」

  「不歇。」

  「你這錢掙得比我們狠。」那人說,「我干第三天了,頭一晚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

  「習慣了。」

  「習慣什麼。」

  秦決沒答。

  秦決搬完自己的份額,順手把那人剩下的也歸了垛。

  工頭在一邊看著,把菸頭摁滅。

  「你以前幹什麼的?」

  「沒幹什麼。」

  「看著不像。」

  「錢。」

  工頭從兜里數了四張十塊的給他,數完又看了他兩眼。

  「明天還來嗎?」

  秦決把錢折起來塞進兜里。

  「看。」

  他先去了趟河邊。

  一上午下來,手心那道口子又開了,纏的布條讓酒泡得發白。

  他把布條拆下來,在河水裡搓了兩把手,把酒味和鐵鏽味一起搓掉。

  然後把布條攤在石頭上,等它半干,重新纏回去。

  纏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口子。

  這口子是昨天夜裡在磚廠的水泥台上摳出來的。

  摳的時候不覺得疼。現在覺出來了。

  他纏好,站起來往街上走。

  街口有一家旅店,門口掛著價目牌。

  「住一晚多少。」

  「通鋪三塊,單間八塊。」

  「通鋪要證件嗎。」

  「要身份證,還要介紹信。」

  「介紹信誰的。」

  「單位開的,或者街道開的。」登記的女人說,「你沒帶?」

  秦決摸了摸兜。

  「沒帶。」

  「那對不住。」

  他走出來,站在門口想了想。

  他兜里有四十塊,晚上也有地方睡。沒帶的那一樣,比錢要緊。

  一碗麵,兩個饅頭,三塊五。

  麵館里就他一個客人。

  老闆娘在灶台後頭下面,問他夠不夠咸。

  「夠。」

  「要不要添點湯。」

  「不用。」

  他把面吃完,湯也喝了,兩個饅頭揣進兜里。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往東郊走。

  走了一個多鐘頭,路上沒見到人,也沒見到車。

  他在路邊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兩次。

  身後什麼也沒有。

  他接著走。

  磚廠那段斷牆就在前頭,豁口黑著,像一張嘴。

  圍牆塌的那一段,他昨天就是從那兒進去的。今天跨過去的時候,腳底踩斷了一根木條。

  他站著聽了一會兒。

  沒有聲音。

  他進了平房,把帆布包墊在頭下,木匣摟在懷裡。

  剛閉上眼,外面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他坐起來。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一件深色夾克,四十上下,臉上帶著笑,手裡夾著煙,菸頭亮著一點紅。

  「秦決。」

  秦決沒動:「誰。」

  「我姓吉,吉順。」那人把煙在門框上磕了磕,「跑腿的。你別緊張,我不是來搶東西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前天下午你在東邊『開』了一下。」吉順笑了,「昨天晚上又亮了一回。三個地方的人都聞到了:城東一家,城北官面上一家,還有我們。」

  「你鼻子倒是靈。」

  「吃這碗飯的。」

  秦決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第一個到的。」吉順說,「第一個來的,話總歸好說些。」

  「什麼話。」

  「跟我們走一趟。」吉順把煙叼回嘴裡,「去個地方,見個人,喝杯茶。你身上那東西,我們想看看。」

  「不去。」

  「別急著回。」吉順抬起手往下壓了壓,「我知道你身上有什麼,也知道那東西不好受。我們那兒有個人,能幫你壓。」

  「我不需要。」

  「你扛了三年了。」吉順說,「再扛三年,人也就廢了。」

  「你倒是清楚。」

  「見過不止一個。」吉順說,「你這號人,我手上過過三個。」

  秦決抬起眼:「他們後來怎麼樣。」

  「都跟我們走了。」

  「走了以後呢。」

  吉順的笑停了一下:「這就不是我能說的了。」

  「那就別說。」秦決往門口走了半步,「你走吧。」

  「哎。」吉順退了一步,「你先想想,我給你三天。」

  「不用三天。」

  「那你的意思是?」

  「現在就給你答覆。」

  吉順看著他,慢慢往後退了半步。

  「行。」

  他退開的那一下,秦決後背一涼。

  他轉身。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手裡的刀已經遞到離他胸口半尺的地方。

  秦決眼前忽然紅了一下。

  不是血。

  是那東西又翻上來了,不像沸騰那樣從骨頭裡往外燒,是一股腦往手上沖。

  他抬手。

  手已經拍在那人胸口上。

  不是他想好了再打,是他先出了手,才想起來自己出了手。

  他的腦子裡空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燈捻小了。

  等再亮起來,他還站在原處,手心裡發麻。

  那人整個飛出去,撞在牆上。

  磚灰落了一層。

  刀掉在地上,刀尖磕著水泥,轉了兩圈,倒了。

  秦決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牆底下那個人在掙扎,胸口塌下去一小塊,喉嚨里咯咯地響。

  吉順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沒了。

  「你等等。」

  秦決轉過頭看他。

  吉順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別得意。」他說,「你這一下,一整座城都知道了。」

  他轉身跑了。

  腳步聲在磚坯堆之間越來越遠,最後沒了。

  秦決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他撐著地,喘了很久。

  那東西退下去以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的布袋。

  他爬到牆底下那個人旁邊。

  那人還睜著眼。

  「你叫什麼。」

  那人的嘴動了動,說不出聲。

  「誰讓你來的。」

  那人的眼睛轉過來,看著他。

  「我問你,誰讓你來的。」

  秦決把耳朵湊過去。

  「三年前……」那人說,氣從嗓子眼裡一絲一絲地漏,「這味兒……現過……一回……」

  然後他不動了。

  秦決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手一碰,那人的頭偏了一下,再沒有別的動靜。

  他坐回地上。

  坐了很久,他才慢慢想起來要看一眼自己。

  身上沒有傷,只有手心那道舊口子。

  牆底下那個人,是他弄死的。

  他不到二十歲,頭一回知道「弄死」這兩個字落在手上是什麼分量。

  他站起來,走到牆底下。

  那人比他矮半個頭,手上全是繭,虎口裂著一道口子。

  他把那人的外套拉開。

  兜里有一卷錢,一包沒開封的煙,還有一張折了四折的地圖。

  他把地圖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城郊這一片,用紅筆圈了三個地方。

  圈得最深的那一個,就是磚廠。

  他把地圖折好,塞進自己兜里。

  那捲錢他沒動。

  拿了錢,這具屍就跟他有關係了。

  他拖住那人的胳膊,往窯口那邊拉。

  拉了兩步,他鬆了手。

  埋人得挖坑。坑挖出來,明天這座城裡就少一個人,多一個坑。

  坑是能被挖出來的。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擦,走回平房。

  磚廠外頭很靜,遠處公路上過了一輛車,燈從塌牆的豁口掃進來,又掃出去。

  他抬起頭,往城那邊看。

  城裡的燈一層一層,看不到頭。

  他把那把刀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刀背,塞進帆布包最底下。

  他把手掌翻過來,看著上面還沒幹的血。

  他在水管底下沖了手。

  水是黃的,沖在手上,看不出是不是沖乾淨了。

  他把那件外套脫下來,就著水搓了兩把,擰乾,搭在胳膊上。

  他在夜裡點了一盞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