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次沸騰


  從秦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拎著那隻木匣走下山路,一路沒人送。

  東湖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隔著水照過來,黃的一片。

  走到閘口,他問了兩個人,才找到進城的公交站牌。

  末班車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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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一會兒,把木匣換了個手提著。

  夜裡起風了。他順著公路往城裡走。

  走到第三個路口,路邊有家小賣部還開著,捲簾門拉起來半截。

  「老闆,有水嗎?」

  「一塊錢一瓶。」

  秦決摸了摸口袋。

  空的。

  「沒錢?」老闆抬眼看了看他,「從哪兒來的。」

  「東郊。」

  「東郊這會兒沒車了。」

  「知道。」

  「那你打算走回去?」

  「走進去。」

  老闆愣了一下:「進城?四十里。」

  「沒事。」

  秦決把帆布包里的搪瓷缸掏出來,擱在櫃檯上:「缸子給你,換瓶水。」

  老闆看了看那隻缸子,磕掉了一塊瓷,缸底一圈鏽。

  「不要。」

  「那算了。」

  他彎腰去收,老闆在後頭喊了一聲:「等會兒。」

  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個塑料瓶,擰開龍頭接了半瓶自來水,往櫃檯上一擱。

  「拿去。」

  「謝了。」

  「缸子收好。」老闆說,「看你也不像要飯的。」

  秦決喝了兩口,把瓶蓋擰上。

  「往城裡去,路上有車嗎。」

  「後半夜有拉菜的過路車,攔得住就攔。」

  「附近有能過夜的地方嗎。」

  老闆往外指:「往前再走兩里地,有個廢磚廠。要過夜,那兒有頂。」

  「謝了。」

  「這兩天路上不太平。」老闆又說,「有兩撥人在這一帶來迴轉,專問外地來的生面孔。」

  秦決抬眼看他:「什麼人。」

  「不知道。」老闆把捲簾門往下拉了半截,「反正不是好人。你走吧。」

  他順著公路往前走。

  路兩邊是菜地,塑料棚被風吹得嘩啦響。

  走了差不多一個鐘頭,前頭路邊停著一輛摩托,沒開燈。

  兩個人站在路基底下,一個蹲著,手裡捏著個手電,光柱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掃。

  秦決在拐彎的地方停住腳,退回菜地里,蹲下。

  光柱掃過路面,掃過排水溝,掃過去年留下的一茬茬玉米稈。

  「這邊沒有。」

  「東邊那條道呢。」

  「下午走過了。」

  蹲著的那個人把手電關掉,劃了根火柴點菸。

  火光亮起來的那一下,秦決看清了他半張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下巴。

  「那東西今天下午亮過一回。」疤臉說,「人肯定就在這一片。」

  「住的地方找不著,明天接著轉。」

  「找不著就找不著。」另一個說,「他還能長了腿跑。」

  兩個人把摩托推上公路,蹬了兩腳,響聲由近到遠,沒了。

  秦決在菜地里又蹲了一會兒,等到那點聲音徹底散乾淨,才站起來。

  他摸了摸兜。

  兜里比在號子裡還空。

  他沒往前走。

  他退回二百來步,從一條田埂繞出去,繞到公路的另一側。

  住店不行。

  住店要登記,登記的本子擱在櫃檯上,誰都能翻。

  他今天剛在秦家簽了三張紙。秦伯庸要找一個人,最省事的地方就是旅店。

  他得找個不留名字的地方睡。

  磚廠在公路邊,圍牆塌了一段,門口鏽著一扇鐵皮門。

  牆裡高高低低碼著磚坯,被雨泡過,長了一圈青苔。

  這塊地方從前燒過磚,窯口封了以後就荒著。風穿過塌牆的豁口,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最裡頭有一間看場子的平房,門是木頭的,推一下就開了。

  屋裡一張水泥台,角落裡堆著半張爛草蓆。

  秦決把草蓆抖了抖,鋪在水泥台底下。

  他轉過身,用半塊磚把門板頂住。

  他把木匣放在頭邊。

  匣子是涼的。

  在牢里那三年,這東西不在他手上,發作的間隔一次比一次短。

  今晚是第一回帶著它睡覺。

  在號子裡他只能咬著被角自己扛。

  他想試試,這點涼能不能替他多撐一會兒。

  帆布包墊在腦後。

  躺下去的時候,他想起今天簽的那三個名字。

  一個放棄繼承。

  一個自願除名。

  一個不翻案子。

  三張紙,筆跡都是他自己的。

  他閉上眼。

  睡著之前他數了一下:從牢里出來到今天,一天零幾個鐘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

  是熱。

  熱從後背起來,一層一層往上頂,頂到脖子後頭。

  他一下坐起來,手已經按在了右肋下三寸的地方。

  按以前的日子數,這一回怎麼也該在半個月以後。

  它提前了。

  而且來得比哪一回都凶。

  他咬住帆布包的帶子,左手壓在右肋下,右手扣住左手腕。

  他數呼吸。

  一到七,換。

  一到七,換。

  耳朵里嗡地響起來,像鑽進了一窩蜂,堵掉一半的聲音。

  他聽得見自己的血,一下,一下,撞在耳朵後頭。

  遠處公路上的車燈掃過牆,那道光落進他眼裡,成了紅的。

  屋頂的房梁是一根一根的黑影子,黑影子中間兜著網。

  網在他眼裡動。

  他不敢出聲。

  在牢里,他睡在鋪上,兩邊都是牆,咬住被角,最多翻兩個身。

  在這兒不行。這地方沒有牆。

  他把牙咬在帆布帶上,咬得帶子發毛,喉嚨里那口氣始終沒讓它出來。

  指甲摳進水泥台的縫裡。

  摳進去,摳住了,血糊了一手,他不覺得疼。

  汗從後脖頸下來,流到腰上,是涼的。

  一到七,換。

  後背上那層熱開始往兩邊走,走到肩膀,再往上,走到脖子。

  他知道這一段最難。

  他把整個後背抵在水泥台的稜角上,硬壓。

  舌頭底下嘗到了鐵味。

  他數到第四十幾下的時候,舌頭已經麻了。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

  忽然「咔」的一下。

  像是有人在裡頭把一樣東西折斷了。

  那股熱從頭到腳退下去,退到腳底板,沒了。

  他整個人往後倒在草蓆上,胸口起伏,喉嚨里全是腥味。

  躺著的那一會兒,他看見房樑上的蜘蛛網還在,灰塵一粒一粒往下落。

  熱退下去以後,眼前黑了一陣。

  再亮起來的時候,亮起來的不是這間屋子。

  是雨。

  雨打在石板上,一片一片的水光。

  有人打著傘從街上過去,傘是黑的。

  一間屋子。屋裡點著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光圈只有巴掌大。

  牆上掛著一件衣裳,深青色,袖口收得很緊。

  一張木桌。

  桌上攤著一樣東西,白色的,像骨頭,中間有細紋。

  一隻手拿著一支筆,筆尖在紙上描。

  描一下,停一下。

  再描一下。

  沙沙的。

  那隻手旁邊擱著一段袖子,就是牆上掛的那件的袖子。

  屋子外頭有別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說了兩三句,聽不真切;很遠的地方有狗在叫;還有一種很輕的聲音,像是金屬碰在木頭上。

  他往前湊。

  他看見桌上那塊白色的東西,被燈照著,邊上有一道很淡的紋。

  那道紋他眼熟。

  他今天在秦家祠堂里,從舊木匣里摸出來那截斷簪上,就是這樣的紋。

  他想再看得清楚一點。

  他抬起了眼睛。

  一張臉。

  老的。顴骨高,眼窩深,嘴唇很薄。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往後壓著。

  這張臉他見過。

  他見過。

  不是在這兒。

  是在秦家老宅的正廳里。正廳東牆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門口。

  他小時候問過邱伯那是誰。

  邱伯說是老太爺。

  畫面散的時候,他躺在地上,手指頭還在抽。

  他爬回草蓆上,把木匣抱在懷裡。

  他把那截斷簪摸出來,攥在手裡。

  簪子是涼的。

  攥了很久,也不熱。

  他望著屋頂,想了很久。

  那道血脈的上一個主人,認識秦家的人。

  他把斷簪收進兜里。

  帆布包底還剩半截粉筆,是牢里記日子用的,出來的時候他順手揣上了。

  他在木匣底上劃了一道。

  出獄第一天,第二回。

  比在牢里勤多了。

  他把粉筆擱回包底,抱著木匣,坐到門外泛白。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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