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麵館里那張熟臉
第二天下午,那輛黑色的車又來了。
這回停在巷口,周彬站在車邊,手裡拎著個紙袋。
「秦先生請您吃飯。」
「不去。」
「先生說了,您要是不去,他就讓人把沈家小姐的事,跟沈家說清楚。」
秦決停下腳。
「我跟沈家沒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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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昨天在沈家牆根底下站了半個鐘頭。」周彬把紙袋往前遞,「先生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您在哪兒站過。」
秦決看著他。
「飯在哪兒吃。」
「悅賓樓,三樓。」
紙袋裡是一套西裝,深藍色,料子挺好,還有一件白襯衫。
秦決看了看,把紙袋塞回周彬懷裡。
「我穿這個。」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
「先生會不高興。」
「他不高興,我更高興。」
悅賓樓在老城區的正街上,三層,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樓下停著三輛車,兩輛黑的,一輛白的,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周彬把他從車隊旁邊帶過去,進了門,上樓。
三樓走廊里掛著一排玻璃燈罩的吊燈,燈是黃的。
周彬把他送到最裡頭,推開最裡頭一間包間的門。
包間裡是張大圓桌,坐了四個人。
秦伯庸坐在正對門的位置。秦逸在他左手邊。右手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髮很短,穿一件半舊的羊毛衫,臉上沒什麼表情。
門口的位置空著,是留給他的。
「坐。」秦伯庸抬了抬下巴。
秦決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請你來,是讓你認個人。」秦伯庸說,「這位是韓先生,從省城來的。」
秦決看了那位一眼。
韓先生也在看他。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看一件擺在櫃檯上的東西:先看料子,再看成色。
「韓先生好。」秦決說。
「今年多大。」
「十八。」
「進去的時候十五。」韓先生說,「出來長高了。」
秦決看著他。
「你打聽過我。」
「來之前總要問問。」韓先生說,「我們這行不看臉,只看東西。」
「看什麼。」
「看成色。」
韓先生把筷子擱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沿上。
「我經手過兩個。」他說,「一個在江北,一個在南邊。都是你這樣的年紀。」
「他們後來呢。」
「一個賣了好價錢。」韓先生說,「一個跑了。」
「跑了那個呢。」
「沒人再見過。」
秦伯庸在旁邊笑了一聲:「韓先生說話直。」
「做這行的不興繞。」韓先生說。
「韓先生收過的東西,都是什麼價錢。」秦決忽然問。
桌上的人看著他。
「看貨說話。」韓先生說,「最好的一件,我出過八位數。」
「那件東西還在嗎。」
「不在。」
「去哪兒了。」
「這就不方便說了。」
菜上來了。周彬挨個倒酒。
秦伯庸端起杯子:「韓先生這趟來濱江,我做個東。孩子不懂事,您別見怪。」
「哪裡。」韓先生說。
「小決,給你韓叔敬一杯。」
秦決沒動。
桌子上的氣氛停了一下。
秦伯庸臉上的笑沒變:「這孩子從小沒人教。」
「秦先生客氣。」韓先生把杯子放下,「這孩子我看著挺好。」
秦決抬起眼看他。
「你也來找我身上那東西的?」
包間裡一下安靜了。
蔣韻手裡的筷子擱在了碗上。周彬舉著酒瓶沒敢動。
秦逸抬起眼,看著秦決。
秦伯庸的臉沉下來:「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秦決轉向他,「東郊那一下,城南那一夜,兩撥人。今天這一桌,是第三撥。」
「你!」
「你別急著罵。」秦決說,「我今天來,是把三年前的帳,當著外人算一遍。」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天晚上開車的是秦逸。」
秦伯庸的茶杯晃了一下。
「第二件,你讓我去頂罪。你說哥不能進去,沒人認得我。」
秦逸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第三件。」秦決停住。
屋裡的人都等著他說下去。
他沒說。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聞了聞,又放回去。
「第三件我不說。」他說,「剩下的那半截,我留給以後來問我的人。」
秦伯庸盯著他。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指節發白。
韓先生還在席上,他到底沒有再說一個字。
「你什麼意思。」秦伯庸說。
「小決。」他忽然把調子放軟了,像是把什麼東西收進袖子,「你要什麼。」
「要什麼。」
「錢。城東那套房子還給你,車也給你。」秦伯庸說,「你把剩下那半截咽回去,今天這頓就當給你接風。」
「三張紙我簽過了。」
「紙在我手裡,我能撕。」
「字是我自己寫的。」秦決說,「撕不動。」
蔣韻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沒什麼意思。」秦決站起身,「飯我吃了,人我見了。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今天把韓先生請來,是想把我連人帶東西一起交出去,換點什麼。」他說,「你別忙。這東西現在在我身上,我說給誰就給誰。」
他看了一眼韓先生。
韓先生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放。
「後生。」他說了兩個字。
秦決出去了。
走廊很長,燈是黃的老吊燈。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後面有人跟上來。
「秦決。」
是秦逸。
秦逸脫了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襯衫的袖口還是扣得整整齊齊。
「你站住。」
秦決站住了。
「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
「第三件。」
「你回去問爹。」
「我問你。」秦逸往前一步,「我在我們家活了二十六年,我沒見過我爸怕誰。」
秦決看著他。
「他怕你。」秦逸說。
走廊里有人端菜過去,兩個人往邊上讓了讓。
「你恨我嗎。」秦逸忽然問。
秦決看著他。
「那天晚上是我開的車。」
「我知道。」
「我問你恨不恨我。」
秦決沒答。
「你要是恨,我心裡還踏實點。」秦逸說。
「我媽半夜進過你的屋子。」秦逸說,「三年前你被帶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見她站在你屋門口,沒敢進去。」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們家對你的態度不對。」秦逸盯著他,「不是恨,是怕。我在這個家裡長大,我認得出來。」
秦決看著他,沒答話。
「你進去這三年,他們一封信都沒給你寄過。」秦逸說,「我媽不讓我提你。我提一次,她哭一次。」
「那你提過幾次。」
「三次。」
秦逸把外套往上抬了抬。
走廊盡頭那扇窗開著,外頭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有服務員端著菜從他們中間過去,瓷盤上扣著蓋子,熱氣從縫裡冒出來。
秦逸等那服務員走遠了,才開口。
「我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覺得不對。」他說,「那天我在書房門口聽見我爸跟爺爺吵架,說的是你。」
「吵什麼。」
「我沒聽全,就聽見一句。」
「哪句。」
「爺爺說,那東西既然放進去,就別想著再拿回來。」
秦決沒說話。
「後來我問過我媽一句。」秦逸說,「我問她,小決什麼時候回來。」
「她怎麼說。」
「她把碗摔了。」
「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門就開了。」
「你那天為什麼站在書房門口。」
「因為我爸從來不在家裡跟人吵架。」秦逸說,「那天他是關著門說的。」
「那你聽見的不止一句。」
秦逸沒答。
秦決看著他。
燈光從秦逸的頭頂照下來,他的領子很白。
「我問你一件事。」秦逸說。
「你問。」
「三年前那晚,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秦決沒答。
「你被帶走的時候,你連問都沒問一句撞死的是誰。」秦逸說,「你十五歲,你什麼都懂,你一句都不問。」
秦決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走廊盡頭那扇窗上。
「你是想問我,知不知道撞死的是誰。」
秦逸沒說話。
「看來你知道。」秦決說。
秦逸的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