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塊鏽鐵
天沒亮他就去了城西的舊貨市場。
市場在一條干河溝的兩岸,攤子鋪在地上,一塊布、一張報紙就是一家。
賣舊錶的、賣老照片的、賣銅鐵五金的,一攤挨著一攤。
天剛亮,人已經不少。
有人蹲在攤子後頭啃包子,熱氣從鼻子底下過。
有人下到河溝里撈東西。上游的院子拆了,磚瓦木料順著水衝下來,撈著就算自己的。
他看見一個半大孩子賣一摞舊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旗袍,站在一棟洋樓跟前。
風把最上頭那張吹翻了個角。
https://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他是來找活的。
頭一天他站了三個鐘頭,沒人叫他。
來挑人的都往那幾個人高馬大的跟前走,他站在邊上,沒人看。
第二天他學聰明了,專往車邊上站。要裝車的攤子,都缺人手。
他站得直,也不跟人擠。
有攤主嫌他擋道,揮手讓他挪,他就挪。
「你這人倒是老實。」
「老實。」
那人把手裡一把破摺扇扔給他:「幫我拿著,我去解個手。」
秦決替人拿了小半個鐘頭的扇子。
扇子是破的,沒什麼可看的,他就一直看著河溝對面。
上午九點多,一個賣舊鐵的攤主沖他招手。
「搬不搬?」
「搬。」
「一趟兩塊,管你一頓午飯。」
「行。」
一車鐵,從河溝底下抬到馬路邊。
攤主在前頭拉,他在後頭推。板車是舊的,走一步響一聲。
鐵上的鏽蹭了他一身,手上黑了一層。
前後搬了四趟。
攤主在一邊看著,看他沒歇,也沒喊累。
「你不吃午飯?」
「搬完再吃。」
「你這身板倒像幹過活的。」
「沒幹過。」
搬完,攤主數了六塊錢給他。
「明天還來?」
「來。」
秦決把錢揣好,正要走,腳底下被一堆鐵絆了一下。
他低頭看。
那是從大件上拆下來的雜鐵,鍋蓋、鐵鍬頭、半截水管、門框上的合頁,堆成一堆。
他蹲下去,手伸進堆里,把最底下那一塊抽出來。
巴掌長,一頭粗一頭細,外頭包著一層厚厚的黑鏽。
他捏住它的時候,手心裡先是涼了一下。
那點涼順著骨頭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住了。
身上那樣東西應了一聲。
跟那天在秦家祠堂,摸到斷簪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把它握在手裡,握了一會兒。
涼的那一點沒有走。
它就在他掌心底下,像一個睡著的活物,胸口一起一伏。
「老闆。」
「嗯。」
「這塊鐵多錢。」
攤主拿眼睛估了估:「按斤,三斤,九塊。」
「我要了。」
「你要這破玩意兒幹啥。」
「我住的地方門框鬆了,墊一下。」
攤主把錢收過去,順手在鐵堆里翻了翻:「這玩意兒我那還有小半筐,昨天從城北一個拆遷的老院子收的,你要不要都看看。」
「不用。」秦決把它塞進帆布包,「就這一塊。」
他往市場東頭走。
走了二十來步,他的手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他想動。
是他的手把鐵塊掉了個頭,粗的一頭朝下,拇指卡在中間凹下去的地方。那是個握刀的姿勢。
他反應過來了。
他知道這東西本來是幹什麼的。
他知道它被磨過,被裝在一樣更長的東西上;握它的時候,虎口要卡在這個位置。
這些不是他學的。
是那三年裡,一點一點漏進來的。
他站在路邊,把鐵塊舉起來,對著剛出來的太陽看。
黑鏽底下,有一道極細的紋。
風從河溝里上來,帶著一股潮腥味。
他腦子裡空了一下,又滿了。
他還是想不起來那個人長什麼樣,只記得那隻手,那截深青色的袖口。
跟斷簪上那道,是一個路子。
市場東頭有一排正經鋪面,賣舊書、舊家具、舊玉器。
最裡頭那家門臉不大,黑漆的招牌上寫著兩個字:聚珍。
櫃檯後頭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一副銅框眼鏡,正在擦一隻瓷碗。
秦決走進去,把鐵塊放在櫃檯上。
「收東西嗎。」
老頭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塊鐵。
「收。」
他把瓷碗放下,拿起鐵塊,翻過來,翻過去。
然後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湊近了看。
看了很久。
老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塊布,蘸了點油,在鐵塊上蹭了兩下。
「你懂這個?」
「不懂。」
「不懂你拿它幹什麼。」
「看著順眼。」
老頭笑了一聲,沒接話。
黑鏽下去一層,底下的鐵色露出來,青黑。
「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廢鐵堆里。」
「多少錢買的。」
「九塊。」
老頭把鐵塊放回櫃檯上,推了推。
「三十塊,我收。」
秦決沒說話,伸手去拿。
「慢著。」老頭按住他的手,「三百。」
秦決看著他。
「看你是個實誠孩子。」老頭說,「三百,現金。」
「五百。」
「五百不是廢鐵的價。」
「三百也不是。」
老頭愣了一下,笑了。
「行。」他說,「五百。」
他拉開抽屜數錢。數的時候,他問了一句。
「你認得這東西?」
「不認得。」秦決說,「就是覺得沉。」
「沉的好。」老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輕的不值錢。」
「你常收這個?」
「碰上就收。」老頭說,「一年也就一兩回。」
「收的都有什麼人。」
「兩種人。」老頭說,「一種賣祖產的,一種賣別人的。」
「我是第二種。」
「我看得出來。」老頭說,「你不像家裡有老物件的人。」
他把眼鏡又往上推了推,仔細看了看秦決的手。
「你這手上有道口子,是最近弄的。」
「嗯。」
「做我們這行的,看東西先看人。」老頭說,「東西不會騙人,人會騙人。」
老頭數完,把錢疊好遞過來。
秦決把錢接過來,數了一遍,塞進帆布包的內袋裡。
這三年他學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
牢里沒人教他。
他能活下來,靠的不是本事,是耐。
餓了不吭聲,燒起來不出聲,被人踩著臉,也能數到一百再抬頭。
他出了鋪子。
太陽已經偏西,河溝對岸的攤子收了大半。
他在市場口買了四個肉包子,趁熱吃了兩個,剩下兩個揣進包里。
從牢里出來到今天,這是他頭一回買肉吃。
肉餡里有蔥,他嚼得很慢。
他站在市場口,看了一會兒來往的人。
來趕集的都是附近的住戶,穿棉襖的老太太拎著菜籃子,騎車的年輕人后座上綁著新買的凳子。
沒有一個人朝他看。
他站在那兒,像是這條街上本來就有的一個人。
走出去二十來步,身後有人叫他。
「小兄弟。」
他回頭。
鋪子門口的台階上站著一個老頭,穿一身灰布褂子,手裡拎著一隻鳥籠。
剛才他進去的時候,這老頭就坐在鋪子裡的茶桌邊上。
老頭慢慢走下台階,走到他跟前。
鳥籠里那隻鳥跳了兩下,翅膀撲在竹條上。
老頭先看了看他的手,再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塊鐵上的東西,你是怎麼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