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門檻外頭的人
秦決把懷裡那兩本冊子往上託了托,從門洞裡走了出去。
巷子裡的日頭已經斜到牆脊上,只剩下半條青石板還亮著,剩下的都浸在牆影里。
風從巷口那頭過來,帶著江上的潮氣和一點很淡的機油味。
灰布褂子的老頭站在巷子當間,竹杖拄在腳邊,沒有進來,也沒有往後退。
他七十上下,頭髮白了大半,梳得很平,臉上那層皮鬆著,一雙眼睛卻亮,像是常年在水上被風吹出來的。
他站在巷子裡的時候,兩隻腳分得很開,腳底下穩得像釘在石板上。
那種站法是常年在晃動的船板上練出來的,站著不動的時候反而比誰都穩。
「你就是秦家那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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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我姓鮑,」老頭說,「南正街上跑船的,那邊的人叫我一聲鮑爺,你叫老鮑也行。」
秦決在離他三步的地方站住,看了一眼他搭在杖頭上面的那隻手。
左手,小指短一截,短掉的那小半截上有一道舊疤,疤是白的,橫在指根上,像是被繩子勒過,勒斷過。
「我見過你。」秦決說。
他認得這把手,也認得這個站法,城南那一片江灘上跑船的人多。
可小指短一截的只有這一個,別的地方長不出這種疤,那是繩子勒斷了骨頭才留下的。
「見過,」鮑爺說,「那時候你沒這麼高,也沒這條背。」
「你今天來做什麼。」
「來看看燈。」
「什麼燈。」
「三十年前,這院子裡那盞燈,」鮑爺說,「我來過一回,站在牆根下邊站了一炷香,屋裡燈還亮著,我就走了。」
「站一炷香,不進來。」
「進不來,」鮑爺說,「那天夜裡巷口有人把著。」
秦決沒有立刻接話。
「把著的是誰。」
「黑衣裳的,」鮑爺說,「跟這院裡的人不一樣,跟我這樣的人也不一樣。」
秦決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徐伯在杏子巷那間小屋裡也說過這一句,一個字都不差。
「那天夜裡你在牆根下站了一炷香,看什麼。」
「看燈什麼時候滅,」鮑爺說,「燈滅了,就說明事辦完了,我就該走了。」
「那天夜裡,燈滅沒有。」
「沒有,」鮑爺說,「我站到天亮,燈一直亮著,亮得我心裡發慌。我這後頸上這個毛病,就是那天夜裡讓江風吹出來的。」
他抬起手,在後頸上按了一下,那隻手落下去的時候,袖口往回縮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兩道橫疤,跟徐伯手背上那幾道是一個走法,排得很齊,一看就不是磕的,是燙的。
「你手背上的,跟城南一個老頭的手背一模一樣。」秦決說。
鮑爺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一樣,」他說,「我們是一撥人,三十年前一起給那副牌看過場子。」
「你也是經手人。」
「不是,」鮑爺說,「我是划船的。他們上岸辦事,我在船上等著,辦完把人接回來,接不回來的,我就一個人劃回去。」
「三十年前你送過一個人過江。」
鮑爺的竹杖在石板上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秦決說,「你跑南正街,往南去的那條水路,只有你們那一掛船走。司里有一筆帳,十四號,三十年前銷的號,銷號那天那個人往南去了。」
鮑爺沒有說話,把杖頭往地上按了半寸,按出一個淺淺的坑。
「送過,」他說,「那晚下著雨,我把船劃到對岸,他上岸,我回來。他往哪兒走,我沒問,規矩就是不問。」
「他長得什麼樣。」
「瘦,」鮑爺說,「左手六個指頭,多出來那一個長在大拇指旁邊,抓東西的時候,看著像是兩把鉗子。」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
六個指頭,這麼一個特徵,比一個名字好使得多。
「那人為什麼走。」
「牌交回司里,人就不能留,」鮑爺說,「留在這城裡,早晚有人把他拿去填第八味。」
「誰讓他走的。」
「一個女的,」鮑爺說,「三十年前那天夜裡,她站在水邊上跟我說,把人送走,送遠的,別讓他回來。」
「那個女的,是我娘。」
鮑爺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認得她。」
「我認得她三十年,」鮑爺說,「我這輩子只替一個人辦過事,就是她。別的活我都是拿了錢才幹,她那件事我一分錢沒要。」
巷子裡起了風,把牆根那堆葉子掀起來一小角,又落回去,落回原來那一堆上。
院門口那盞門燈還掛著,燈罩上蒙了一層灰,燈芯早就沒有點過了。
可燈還掛在那兒,像是這戶人家寧願讓一盞壞燈吊在門口,也不願意把它摘下來。
「三年前,」秦決說,「她下水那天,你在不在江上。」
鮑爺握杖的那隻手停住了。
「在。」
「說。」
「那天夜裡沒有風,」鮑爺說,「我那條船停在南正街的埠頭上,我坐在船頭上抽菸,看著北岸那一排燈。」
「你看什麼。」
「看燈,」鮑爺說,「那幾天城裡有人等著她,她走到哪兒,那兒就有人先一步把燈滅了。我看著她從那頭一路走過來,走到水邊上。」
「她身邊有別人沒有。」
鮑爺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秦決的胸口,沒有看他的臉。
江上的人說話都是這個樣子,看著一個地方把話說完,說完再看你一眼,看你接不接。
鮑爺把竹杖橫過來,兩隻手握著,拄在地上。
「有,」他說,「岸上站著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下水的是誰。」
「她,」鮑爺說,「她自己走進去的,水沒到腿,沒到腰,她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見。中間她回過一次頭,看了岸上一眼。」
秦決站著沒有動,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岸上那個人呢。」
「她在水裡沒有動靜以後,那個站著的人動了,」鮑爺說,「他走到水邊上,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撈了個東西上來。」
「什麼東西。」
「看不清,」鮑爺說,「離得遠,江面上只有星光,我只看見那東西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有一頭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頭是什麼樣。」
「圓的,光的,」鮑爺說,「像是一塊玻璃,被水泡過,擦一把就亮。」
秦決在心裡把這幾樣東西擺成一排。
碎的燈罩,三十年前被人從秦家拎走。燈座。
上個月被人從城南翻走。三年前,又有人在江邊上從水裡撈上來一塊亮的。
「那天夜裡岸上那個人的衣裳,什麼顏色。」
「黑的,」鮑爺說,「跟三十年前那晚把著巷口的,是一種黑。」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院門口那盞門燈的影子投在門檻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你為什麼今天才來。」秦決問。
「等人,」鮑爺說,「她交代過,誰背上長出那條來,誰來問我,我才說。你背上昨天長了一寸多,今天早上,全城跑船的都在說。」
「你怎麼知道我背上長了一寸多。」
「昨天夜裡我在這巷口站到後半夜,」鮑爺說,「你從院裡出來的時候,我就在牆後頭看著你走過去,你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半指。」
秦決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今天來,就為說這些。」
「還有一句,」鮑爺說,「三年前岸上那個黑衣裳的,我認得他走路。」
「認得三十年。」
「認得三十年,」鮑爺說,「他走路右腳往外撇,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左邊壓,這個走法三十年沒變過,頭一回見我就記住了,因為那年我送他上船,他在跳板上也是這麼走的。」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壓到最底下。
「他在哪兒。」
鮑爺把竹杖從地上提起來,轉身往巷口走了兩步,停住。
「前幾天我看見他了,」他說,「就在碼頭上,他上了一條往南的船,手裡拎著一隻包,包是黑的,不大。」
「他走了。」
「上去了,沒開船,」鮑爺說,「那條船今天早上還靠在埠頭上,他還在船上。」
秦決往前邁了一步。
「哪個埠頭。」
「南正街第三個,」鮑爺說,「船是黑的,船頭上畫著一道白槓。你要是去,我這條船就停在它旁邊。」
他往巷口走,走出七八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鮑爺說,「你把那兩本冊子抱緊一點。它們不是紙,是有人等著要的東西。」
竹杖點著石板,一路響到巷口,拐過去,沒有了。
秦決站在原處,把懷裡那兩本冊子按了一下,隔著布,那兩本冊子摞在一處,沉得像兩塊磚。
他後背上那一條慢慢漲起來,從底下頂到肩胛骨,褂子的後襟被撐開一道。
像有一條龍伏在他背上,抬了一下頭,又趴下去。
張媽站在門裡,隔著門縫看他,沒有出來。
院牆上爬著半截枯了的藤,葉子掉光了,藤條還掛在牆頭,被風一吹。
就在磚面上刮出很細的響聲,像有人拿指甲在牆上一下一下地劃。
秦決轉過身往院裡走,走到門檻上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
巷子空著,牆根那堆葉子被人踩過一腳,腳印很淺,腳尖朝著巷口。
他抬手把門邊那盞壞了的門燈扶正了半寸,燈罩上的灰蹭在指頭上,黑的,他在鞋幫上蹭了兩下,沒有蹭乾淨。
他把門帶上,門閂落下去,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