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後頭那半句


  天亮的時候,柳葉巷的葉子又落了一層。

  巷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蒸籠上冒著白氣,賣豆漿的拎著木桶,把水潑在街面上,水順著磚縫一直流到牆根。

  張媽開門出來掃,掃到一半,看見門房裡坐著人,就把掃帚靠在了牆上。

  「您一晚上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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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走。」

  他昨天從前院出去,走到巷口又站住了,站到巷子裡最後一戶人家把燈吹了,才轉身回來,在門房那條長凳上一覺坐到天亮。

  張媽沒有多問,回屋端了一碗熱水出來,擱在他手邊,又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裡間有了動靜,她快步出來,站在門房口上朝他抬了抬手。

  老太太醒了。

  秦決進去的時候,窗戶開著一道縫,風把窗紙吹得一張一合,那道光落在被面上,挪了半寸。

  老太太靠在床頭,比昨天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皮鬆著,底下那層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瑤還在,坐在床里側的凳子上,手裡沒有布巾,兩隻手疊著放在膝蓋上。

  「你還沒走。」老太太先開的口。

  「沒走。」

  「你等我這一夜,等的是什麼。」

  「等您那句話。」

  老太太閉著眼點了一下頭,閉了很久,眼皮才慢慢抬起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可她那兩隻放在被面上的手,指頭一直在被角上摳著,摳出了一道淺印。

  「那句話我說了三十年,沒跟第二個人說過,你娘走的那天夜裡把它留給我,我拿著它,比拿著那本冊子還沉。」

  「您說。」

  「數到七,別信第七個。」

  「這句我聽過了。」

  「這句誰都能聽,」老太太說,「後頭那半句,她沒讓它落到紙上。」

  秦決站著沒有動。

  「哪半句。」

  「她說,第七個名字,是我讓她寫上去的。」

  秦決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一下,沒有接。

  「寫上去頂誰。」

  「頂她自己,」老太太說,「冊子上記的是骨頭,誰的名字在上頭,誰就得被人拿著冊子照著名字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誰身上,誰就得跟著走,走到哪兒,由不得自己,她把名字換下來,就沒人拿著冊子來找她。」

  「她換成了誰的名字。」

  「我的。」

  屋裡靜下來,窗紙上的光又挪了半寸,落到被面上。

  「您答應了。」

  「我答應她的時候天快亮了,」老太太說,「她坐在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前站起來,說了一句話,就下樓了。」

  「哪一句。」

  「她說,數到七的時候,別往樓上看。」

  沈清瑤動了一下。

  「這句話她沒跟我說過。」

  「那年你三歲,」老太太說,「她抱過你一回,你睡著了,沒睜眼。」

  沈清瑤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那一夜手裡拿的什麼。」秦決問。

  老太太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一根繩頭,」她說,「紅的,是從一件肚兜上抽下來的,她從夜裡攥到天亮,繩讓手汗浸透,攥成了一股硬條。」

  「那根繩呢。」

  「她帶走了。」

  秦決把懷裡那兩本冊子按了按。

  「冊子現在在我手上,您的話說完了,我問您別的。」

  「你問。」

  「昨天那個人說,您這三十年的帳該結了。您欠誰。」

  老太太把眼睛閉上了,這一回她閉得很久,久到張媽往前挪了半步。

  「不欠。」她說,「是他們欠我,欠了三十年。」

  院門口的鈴響了。

  來的不是一個人,皮鞋在磚上踩成一片,一雙跟著一雙,從院門一直響到正屋門口。

  那腳步聲走得不快,走到階前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抬頭把這間屋子的門窗看了一遍,才又響起來。

  張媽臉色變了,轉身往外走,走到外間就站住了。

  門口站著沈老太爺。

  他身後跟了四個人,站在階下沒有上來,他自己上了一級台階,站在門檻外頭,沒有進來。

  「您醒了。」他說。

  「醒了。」

  「客人該走了。」

  老太太沒有看他,把被面上那兩本冊子往秦決那邊推了推。

  「東西給他了,」她說,「往後這個門,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進。」

  沈老太爺站在門檻外,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媽,這屋裡的東西,不是您一個人的。」

  「這屋裡的東西,本來只有我一個人的,」老太太說,「三十年前你站在這道門檻上站了三天,沒敢進來,今天你進來了。」

  沈老太爺沒有說話,把手往袖子裡一收。

  階下那四個人上來了,前頭那個三十來歲,走路的時候肩膀不晃,腳步落在磚上很輕。

  秦決轉過身,站在裡間門口。

  「讓開。」

  那人不答,往前走了一步,一隻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往秦決肩上按。

  秦決沒有讓,往下一沉,那隻手從他肩頭滑過去,落了空,他右手從底下抄上來,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回一帶。

  那人整條胳膊被帶得貼在牆上,肩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響,另一隻手在腰上摸,什麼也沒摸到。

  秦決把那隻手按在牆上,壓了一息,才鬆開。

  那人的胳膊還貼在牆上沒有收回去,肩膀撞過門框的那處,褂子底下慢慢鼓起一塊,顏色比旁邊深。

  張媽站在外間的門邊上,兩隻手攥著圍裙,沒有出聲,裡間那頭,沈清瑤已經站起來了。

  「我今天不動手。」秦決說,「您讓他自己走。」

  那人站在牆邊,一隻手垂著,回頭看沈老太爺。

  沈老太爺看了他很久,轉過身,往院子外頭走,四個人跟在後面。

  走到門洞底下,他停住了。

  「你昨天夜裡在門房坐了一夜,」他說,「這一夜,城裡來過人。」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秦決說,「他要是再來,我就知道了。」

  沈老太爺出了門洞,腳步聲一直響到巷口。

  秦決回到床邊,老太太的眼睛睜著,看著房梁。

  「他說夜裡來過人。」秦決說,「您知道是誰。」

  「知道。」

  「誰。」

  「一個跑船的,」老太太說,「南正街上的人叫他鮑爺,三十年前他來過一回,就站在院門外頭,一句話沒說,看了一炷香的工夫,走了。」

  秦決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擱了一下。

  「他小指短一截。」他說。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你看出來了。」

  「他昨天夜裡站在哪兒。」

  「門房外頭,」老太太說,「你坐著,他站著,你打盹的時候他還站著,天亮之前他走了。」

  秦決沒有再問,出了裡間,往前院走。

  沈清瑤跟到外間的門口,站住了。

  「你明天還來。」

  「來。」

  「她撐不了幾天,」沈清瑤說,「她把該說的都說完,就沒有別的了。」

  「她有一件還沒說。」秦決說,「她要說的是我娘的事。」

  沈清瑤看著他的背,看了很久。

  「我娘的事,」她說,「我知道一半。」

  秦決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院子裡的葉子掃成了一堆堆在牆根,那一堆旁邊還留著一雙鞋印,鞋底很窄,腳尖朝著巷口,印子踩得深,深到能看見磚縫裡翻出來的濕土。

  牆根下那一片都是乾的,就只有這一雙印子是濕的,印子四周的土被踩翻起來,一小塊一小塊,像是踩的人在那兒站過一會兒。

  他背上那條在這個時候往上走。

  從尾骨一路走到後心,褂子的後襟被頂起來一條,從腰一直連到肩,走過去的那一溜衣服底下,鼓起一個很慢很慢的弧度。

  像有一條龍伏在他的背上,慢慢地抬了一下頭。

  他沒有讓它落回去,站在院子裡,等它自己走完。

  巷口那邊有人把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秦決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灰布褂子,七十上下,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杖頭削得溜圓,他不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頭,一道日影從巷口斜過來,壓在他腳前。

  他看的是秦決的背。

  「你背上那條,」他說,「比三十年前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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