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月樓


  林向前挑著魚簍,熟門熟路直奔老陳的水產收購站。

  到了地方,捲簾門卻拉得死緊,門把手上掛著個破木牌,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老陳外出收貨,後天回」。

  「操!這老小子關鍵時刻掉鏈子,有錢都不賺!」林向前暗罵一聲,眉頭皺起。

  他站在鎮街道上盤算銷路。

  供銷社收購價死板,那幫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絕對會把價格壓到最低。

  農貿市場的魚攤老闆又心黑手狠,這等極品野貨給他們純屬餵狗。

  林向前挑著擔子順著街道往前走。目光掃過街道盡頭,定格在鎮上最高檔的酒樓「明月樓」上。這是一棟三層小洋樓,青磚紅瓦,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在83年的小鎮上顯得極其扎眼。

  林向前走到樓前,放下魚簍。他抬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心情大好,不自覺地念出了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他點點頭,自語道:「這字寫得真透著股氣勢,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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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就說不要老瞧不起村裡的鄉親,這位哥哥不也能把這首詩念得一字不差?」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背後響起。

  林向前轉頭。一對父女站在他身後。

  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著考究的中山裝,手裡盤著兩核桃。他眉宇間帶著股不怒自威的煞氣,眼神極其銳利。林向前一眼認出,這正是鎮上剛金盆洗手做起正經生意的社團大佬,賀天雄。

  旁邊站著的女孩約莫十八九歲,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白襯衫和的確良長褲,眼神透亮,帶著股書卷氣。

  賀天雄收起眼底的凌厲,摸了摸女兒的頭,大笑道:「婉清說得對,爸下次改。不過爸還是覺得我女兒最厲害,今年鎮上唯一的大學生,今天必須在自家酒樓請你吃頓好的!」

  賀天雄目光一轉,落在林向前腳下那個滴著海水的破魚簍上。

  他打量了一眼林向前身上的破爛衣服,只當這是個碰巧認識幾個字的窮漁民。

  「小兄弟,看你挑著擔子,有啥海貨?」賀天雄帶著幾分上位者的隨和,擺了擺手,「要是尋常的魚蝦,我讓後廚隨便給你結了,也算交個善緣。」

  林向前不卑不亢,直視賀天雄的眼睛。他彎腰,一把掀開魚簍上的濕海帶。

  陽光直射進魚簍。十來只巴掌大、肉質肥厚鮮活的野生黑金鮑展露無遺。暗金色的外殼上還沾著海藻,肥厚的鮑肉微微蠕動。

  賀天雄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定住,瞳孔猛地一縮。

  「臥槽!」賀天雄失聲爆了句粗口,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死死盯著魚簍。

  他做高檔酒樓生意,自然識貨。這種品相的深海極品,尋常漁船根本搞不到,哪怕是省城的大酒樓也是有價無市。眼前這個衣著破爛的年輕人,竟然能弄來這一簍子硬貨!

  賀天雄深吸一口氣,收起輕視。他重新打量林向前。

  「好東西!小兄弟,這貨我明月樓全要了。」賀天雄停止轉動手裡的核桃,「你打算開個什麼價?」

  他本以為這鄉下小伙不懂行情,會被自己的氣場壓住亂開價,或者乾脆怯場。

  林向前臉色平靜,語氣平穩:「之前跟老陳談的底價是十八塊一隻。我看老闆也是爽快人,就按這個價走,不加你的錢。」

  賀天雄微微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

  「好!十八就十八!」賀天雄眼中滿是讚賞,「你這小伙子有膽識,不貪不怯。我賀天雄交你這個朋友!」

  林向前順勢接過話茬:「賀老闆爽快。既然交朋友,能不能讓後廚做幾個你們這的招牌硬菜,我打包帶走。家裡人還等著吃飯。」

  「沒問題!」賀天雄大手一揮,對著裡面喊道,「老李!帶這小兄弟去後廚過秤!今天這幾道菜,我做主給你打五折!」

  後廚里,大廚老李看著那簍子黑金鮑,眼珠子都直了。過完秤,一共十二隻。

  林向前接過厚厚一沓大團結,一共兩百一十六塊。他點出幾張遞給老李,付了菜錢。

  片刻後,林向前拎著幾個沉甸甸的鋁飯盒走出明月樓。

  剛跨出門檻,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賀婉清正拉著賀天雄的胳膊撒嬌,父女倆笑得很開心。

  林向前腦海中猛地閃過前世的記憶。報紙頭條上那個壟斷沿海航運、掌控千噸巨輪的鐵腕女人,和眼前這個梳著麻花辮的嬌俏少女重合。

  林向前心頭狂跳。

  「他媽的!賀婉清!未來的船運女王!」林向前捏緊了手裡的飯盒,「這無意間結下的人脈,簡直比這簍鮑魚還要值錢百倍!」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轉身大步走向供銷社。買了一盒最時髦的雪花膏,無視了售貨員震驚的眼神,大步流星離開。

  傍晚。漁村的土路上升起裊裊炊煙。

  林向前一腳踹開自家破舊的院門。

  屋內,林國棟正蹲在牆角抽悶煙,林母和蘇青霞坐在炕沿上抹眼淚。聽到動靜,三人同時抬頭。

  林向前大步走進屋,將厚厚的一沓錢和散發著濃郁肉香的明月樓飯盒重重擱在八仙桌上。

  「砰!」

  這聲音砸在林家人心頭。

  「爸,媽,青霞!」林向前拉過長條凳坐下,聲音洪亮,「高利貸徹底清了!王海龍那孫子被海王爺嚇破了膽,以後再也不敢踏進咱家半步!」

  林國棟坐在長條凳上,旱菸袋在桌角磕了兩下。白天碼頭上的事,他聽去賣魚的鄰居說了。王海龍那活閻王,光著屁股連滾帶爬跑回岸上,嘴裡喊著水猴子,整個人瘋瘋癲癲,不知真傻還是假傻。

  「王海龍這狗日的畜生,平日裡把村里人往死里逼,哪家被他盯上不是抽乾喝盡?活該被海王爺嚇破膽!真他娘的解氣!老天爺開眼,最好讓這雜碎徹底瘋透,別再來禍害人!」林國棟在肚子裡狠狠罵了一通,壓在胸口好幾個月的惡氣總算吐了出來。

  他抬起頭,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兒子。

  林向前正用筷子把一條清蒸石斑魚最嫩的魚腹肉挑出來,放進蘇青霞碗裡。

  林國棟吧嗒了兩口旱菸。以前這小子整天遊手好閒,輸急了眼連家裡的鍋都想賣。可這兩天幹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透著邪乎。先是摸到黑金鮑,接著算準了風暴救下李大膽,今天又當著全村的面用錢砸王海龍的臉。

  「這小子不僅能弄來硬貨,還能讓王海龍那種煞星吃癟,甚至連李大膽都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這手段,這心機,真是我那個爛賭鬼兒子?」林國棟暗自盤算。他原本以為兒子只是走運,瞎貓碰上死耗子。現在看,這小子藏得深,辦事狠辣果決,完全變了個人。

  林國棟把菸袋鍋往腰帶上一別,轉頭沖老伴喊道:「別忙活了,趕緊拿碗筷吃飯!今天高興,我去拿酒!」

  他走到裡屋,從炕櫃最底下翻出一個積了灰的陶罐。這是他存的董酒,原本打算留著兒子結婚敬酒用的。他以前總愁兒子這爛泥扶不上牆的德行,蘇青霞早晚得跑。今天看著桌上明月樓的大菜,還有老伴手裡攥著的那厚厚一沓大團結,他改主意了。

  兒子出息了,以後大婚,得喝茅台,喝洋酒。

  一家四口圍坐在八仙桌旁。

  林國棟倒滿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

  「向前,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碰那些爛事。」林國棟放下酒杯,語氣平穩。

  林向前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青霞碗裡:「爸,你放心。以前是我混蛋,以後咱家,我扛。」

  蘇青霞低著頭扒飯,耳根子通紅。

  這頓飯,一家人吃得格外踏實。

  晚飯後,林向前故意多灌了兩杯,裝作醉倒在床。

  夜深人靜。煤油燈的火苗跳動。

  蘇青霞端著溫水盆進屋。她把盆放在床頭,挽起袖子,擰乾毛巾。她紅著臉,細細給林向前擦拭額頭的汗珠,順著脖頸,擦拭他古銅色的胸膛。

  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傳來,林向前心頭火熱。

  他猛地睜開眼,伸手一把抓住蘇青霞的手腕。借著酒勁,手上用力,直接將她拉向自己。

  蘇青霞驚呼一聲,跌坐在床沿。

  林向前盯著她的眼睛,啞著嗓子開口:「青霞,今晚別走了。」

  蘇青霞抽回手。臉頰紅透,簡直要滴出血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呼吸急促。

  她咬著下唇,眼神躲閃,嬌滴滴地嗔怪道:「瞎說什麼呢……還沒過門呢!」

  說罷,她端起水盆,轉身就往外跑,腳步慌亂。

  林向前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關門聲,聞著屋裡殘留的皂角香氣,閉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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