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子同船


  林國棟站在棧橋盡頭,兩隻手背在身後,沒說話。

  趙小鋒嗓門大,隔著老遠就喊開了:「叔!你快來看!一艙全是大黃魚!還有紅斑!你兒子神了!」

  林國棟沒應聲,目光越過趙小鋒,落在那截壓得快要貼水的船幫上,看了很久。

  碼頭上的人越圍越多。有人伸長脖子往艙里瞅,看清那一片金黃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裡罵罵咧咧地往後退。

  「他娘的,這敗家子是又走了什麼狗屎運?」

  林向前沒理會這些,跳上棧橋,把纜繩在木樁上繞了三圈,扭頭朝趙小鋒吩咐。

  「小鋒,你去借輛板車,把大黃魚拉到老陳那兒。跟他說兩塊一斤,少一分錢你就拉回來,老子寧可餵豬也不賤賣!」

  「放心吧哥!他敢跟我耍秤,我當場把他秤桿子掰了!」趙小鋒把袖子一擼,一溜煙跑了。

  紅斑和青殼龍蝦,林向前單獨挑出來,分裝進兩隻木桶,用扁擔挑上肩,打算送去明月樓。這種硬貨給老陳,那是糟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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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鎮上走,走出去一段,才發現林國棟一直跟在後頭,隔著七八步遠,腳底下的解放鞋踩得沙土沙沙響。

  林向前放慢腳步等他,林國棟也放慢;他停下來,林國棟也停下來,就是不肯開口。

  到了明月樓後門,管後廚的老孫一見桶里的紅斑,眼睛都直了,招呼夥計過秤,嘴裡念叨著賀老闆早交代過,林師傅來的貨要先收。

  紅斑三十八斤,一斤三塊八;八隻大龍蝦,一隻五塊。老孫把錢一張張點清,一共一百八十四塊四。

  林國棟就蹲在後門的台階底下抽旱菸,那一沓大團結遞過來的時候,他手裡的煙杆抖了一下,火星掉在鞋面上,他都沒察覺。

  回到家,趙小鋒也到了,一進門就把錢拍在桌上,唾沫星子亂飛。

  「老陳那老狐狸,還想壓到一塊一!我扭頭就拉車,他追出來半條街,拉著我胳膊不讓走!三百三十八塊,一分沒少!」

  兩筆錢擱在一塊兒,五百二十二塊四。

  林母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林國棟盯著那堆錢,腮幫子鼓了幾下,起身走到院子裡,一鍋接一鍋地抽菸。

  天黑透了,林向前端著碗出去,在他身邊蹲下。

  林國棟把煙杆往鞋底一磕,憋了半天,終於開了口:「明天,我跟你出海。」

  林向前手裡的筷子停住了。他原本打算歇兩天,章魚分身耗得狠,腦袋到現在還一陣陣發脹。

  「爹,我說好了三天一趟……」

  「你少拿話糊弄我!」林國棟嗓門一下子拔高,「誰家打魚能天天撞上這種好事?老子在海上漂了三十年,沒見過!」

  他把煙杆攥得咯吱響,壓著嗓子往下說。

  「王海龍那幫人幹什麼的,你心裡清楚。海上跟外頭的船對貨,抓住了就是投機倒把,要蹲大牢的!你要是敢碰那東西,老子先打斷你的腿,再把這船劈了燒火!」

  林向前看著他爹那張黑臉,喉嚨發緊。前世他爹到死都沒信過他一回,也怨不得。

  「行,明天你跟船。」

  第二天天沒亮,林向前讓趙小鋒留在碼頭補網,昨天那幾條紅斑把網底掙破了兩個大口子。

  林國棟早早蹲在船頭,腰裡別著旱菸袋,手裡攥著一頂破草帽。船一出港,他就站起身,手指頭往北邊一戳。

  「往北,去雞籠礁。這個節氣帶魚該上浮了,老輩人都在那一帶下網,錯不了。」

  林向前沒應,手底下一扳舵,船頭朝東南偏了過去。

  林國棟愣了一下,隨即火就上來了:「你往哪開?那邊是白沙坪!」

  「就去白沙坪。」

  「你腦子讓海水泡壞了?!白沙坪水清得能看見底,海鳥都不往那落!我打了半輩子魚,沒見誰在那拉上過一網好貨,你去那餵王八啊?!」

  林向前握著舵,眼睛看著前頭的海面:「爹,今天聽我一回。要是空網回去,往後出海,我全聽你的。」

  林國棟氣得直喘粗氣,一屁股坐回船頭,把草帽往臉上一扣,不再吭聲。

  白沙坪離礁群不遠,水色發淺,底下是大片的白沙,太陽照下去,連沙紋都看得清。四周空蕩蕩的,一隻海鷗都沒有。

  林向前把船停穩,先抬頭看了一陣天,又趴到船舷邊捧起一捧海水,放到嘴邊抿了抿,吐掉。

  林國棟從草帽底下斜著眼看他,冷笑了一聲:「裝得還挺像回事。」

  林向前沒搭腔,轉身在舵樓邊坐下,側著腦袋,把耳朵貼在船板上。

  「你這又是幹啥?」

  「聽魚。」

  「放你娘的屁!」林國棟一下子坐直了,「聽魚打鼓,那是老輩人拿竹筒插進水裡聽的!你貼著塊船板,能聽見個雞毛!」

  「你別吵,等一會兒。」

  林向前閉上眼,意識往下一沉。

  冰涼的海水裹了上來。章魚分身昨夜就被他從礁群那邊喚了過來,此刻正趴在白沙坪邊緣的一塊孤礁底下。

  腕足貼住沙地,黏膜上很快傳來震動。咕咕,咕咕,從沙坪東頭那條淺溝里一路過來,震得又密又急。

  他收縮漏斗管,貼著沙地竄過去。淺溝里,一隊大黃魚正順著溝往北游,後面還跟著成片的銀鯧,魚身扁平發亮,擠擠挨挨,看不到尾。

  「好傢夥,老子沒記錯!」

  前世他聽人說過,這個節氣,有一路黃魚會走白沙坪底下這條溝北上,上面水清,漁民都當這裡是死水,誰也不來。

  分身繞到魚群側面,體色一轉,變成刺眼的暗紅,衝著魚群噴出一股水。魚群受驚,拐了個彎,朝船底方向涌去。

  來回趕了兩趟,腦袋裡那根針又扎了進來。昨天的虧空還沒補上,這回疼得更凶,眼前的藍光都開始發晃。

  他把分身留在溝口,攔住魚群的退路,意識往上一提。

  眼睛睜開,一滴汗順著眉骨淌進眼角,辣得生疼。林國棟正蹲在他跟前,一臉狐疑地盯著他。

  「你臉怎麼白成這樣?病了?」

  「沒事。」林向前撐著船板站起來,指著左舷外頭的水面,「流轉了,魚在底下。放網!」

  林國棟扭頭看了一眼,那片水清亮亮的,連個魚影子都沒有。

  「你這是要把網白泡一回。」他嘴上罵著,手底下卻已經去拽網頭了,打了一輩子魚的人,見不得網在船上閒著。

  網片一截截滑進海里。林向前開著船兜圈,網口慢慢合攏。

  「收!」

  父子倆一人一邊抓住網繩。才拽了兩把,林國棟的臉色變了。網繩繃得梆硬,勒進他掌心的老繭里,他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栽,膝蓋磕在船幫上。

  「掛……掛底了?這底下全是沙,能掛住啥?」

  「掛個屁,底下全是魚!爹,使勁!」

  林向前雙臂一收,肌肉鼓起,網繩一把一把往上倒。林國棟咬著牙跟著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網兜出了水。

  金黃的大黃魚和銀亮的鯧魚攪成一團,在網裡拼命撲騰,魚尾甩得水花濺了父子倆一臉,咕咕的叫聲在甲板上響成一片。

  網口一松,魚嘩啦一下倒在甲板上,蹦得滿船都是。一條三斤多的大黃魚彈起來,正撞在林國棟胸口,又啪地掉在他腳邊。

  林國棟沒去撿,他張著嘴,兩隻手還保持著拽繩的姿勢,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這……這他娘的怎麼可能?!」

  他蹲下去,抓起一條大黃魚,翻過來看,又抓起一條鯧魚,捏了捏魚肚子,手一直在抖。

  「白沙坪……白沙坪能出這種貨?老子三十年打的是什麼魚?是老天爺瞎了眼,還是老子瞎了眼?!」

  林向前沒讓他多愣,指著右前方又喊:「爹,魚群沒散,往右打半舵,網口朝流尾放!」

  林國棟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撲到舵邊就扳。扳到一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聽兒子使喚。

  第二網,照著林向前說的位置下去,網口朝著流尾。拉上來,又是滿滿一兜,鯧魚比頭一網還多。

  林國棟這回沒再罵,悶著頭拽網,拽完就去舀海水潑魚,潑完又把死魚挑出來單放,動作麻利,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第三網下完,深艙塞滿了,甲板上還堆著一層。

  林國棟一屁股坐在魚堆邊上,摸出旱菸袋,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他抽了兩口,眼睛一直往林向前身上瞟。

  「我昨晚上一宿沒睡。」他突然開口,聲音發啞,「我琢磨著,你要是接了走私的單然後用那邊的魚來洗錢,我就把你捆了送派出所,省得你以後吃槍子。」

  林向前正往艙口壓帆布,手上頓了一下。

  「我還跟你娘說,這小子八成又學壞了……」林國棟說到這裡,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我這當爹的,真他娘的不是東西。」

  「爹,你別說了。」

  「我偏要說!」林國棟把煙杆往船板上一敲,「我打了三十年魚,你爺爺教我的,看鳥、看水色、看雲腳,今天全讓你給掀了!」

  他罵著罵著,嘴角卻往上扯,扯了幾回沒壓住,乾脆咧開嘴笑出了聲,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太陽往西沉,海面上鋪開一層紅光。

  林向前起了錨,推上油門。船身吃水深,開得穩,柴油機突突地響,拖著一道長長的白浪往回走。

  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咸腥味,把林國棟那頂破草帽吹歪了,他也沒去扶。

  他坐在船頭,看著舵樓邊兒子的背影。那背影寬了,挺了,站在舵前紋絲不動,跟三個月前那個整天泡在賭桌上的混帳東西,對不上號。

  林國棟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一下,把話咽了回去。

  過了一陣,他又張了張嘴。

  船快進港的時候,他終於站了起來,朝舵樓走了兩步,喊了一聲:「向前……」

  林向前回過頭。

  林國棟站在那兒,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半天,後半截話,還是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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