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上交心談公司
林向前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林國棟低頭看了一眼,沒接。「一塊多一包的東西,你也捨得抽?」
「賣魚的錢,又不是偷的。」林向前把煙往他手裡一塞,自己也叼上一根,劃了火柴。
海風大,第一根火柴剛擦著就滅了。他側過身子,用手攏著,第二根才點上。林國棟湊過來借了火,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這洋菸沒勁,跟抽稻草一樣。」
嘴上嫌棄,他還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父子倆並排坐在纜繩上,誰也沒說話。船尾的浪一道接一道翻起來,白沫子卷著,沒多遠就散了,後面又追上來一道。
林國棟把菸灰彈進海里,開了口。
「我……」林國棟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下,「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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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前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你爺爺那一套我背得滾瓜爛熟。」林國棟盯著浪花,「結果呢?讓你一個毛頭小子給翻了個底朝天。」
「爹……」
「你讓我說完!」林國棟的嗓門又拔了上去,隨即又壓下來,「你賭錢那兩年,我拿扁擔抽過你,拿繩子捆過你,還當著全村人的面說我沒你這個兒子。」
「王海龍上門那天,我指著你鼻子罵孽子。你出海回來,我跟在你屁股後頭,就等著抓你倒騰走私貨的把柄。」
他說到這裡,把煙屁股狠狠摁在船板上,摁滅了還在那兒碾。
「老子這輩子,頭一回覺著自己是個睜眼瞎。自己親兒子變好了,我不信;外人說兩句閒話,我倒全信了。我他娘的算什么爹?!」
最後一句,他是吼出來的。吼完了,一張黑臉憋得通紅,眼眶也跟著紅了。
林向前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燙得他一哆嗦。
他想起上輩子。上輩子他爹死的時候,他在省城談一筆幾百萬的生意,電話打過來,他嫌晦氣,讓秘書掛了。等他回來,墳頭的土都幹了。
那時候他怎麼想的?他想的是,老東西這輩子沒給過他一個好臉,死了也好,清淨。
放他娘的狗屁!
林向前把菸頭彈進海里,扭過頭看著他爹。
「爹,你錯怪我個屁。以前那個林向前,就是個混蛋,是個王八蛋。」
林國棟愣住了。
「賭錢,欠債,讓青霞去給人賠笑臉,讓你跟娘出門抬不起頭。」林向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換我是你,我早他娘的把那混帳東西扔海里餵魚了!」
「你……」
「你拿扁擔抽我,抽得輕了。」林向前咧了咧嘴,笑得難看,「往後不會了。這個家,我撐。你跟娘不用再起早貪黑去碼頭撿人家剩下的雜魚。誰敢讓咱家吃苦,老子先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林國棟沒吭聲。他低下頭,兩隻滿是老繭的手在膝蓋上來回搓,搓了好一陣,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淨說大話。」
說完,他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把旱菸袋撿起來,往煙鍋里按菸絲。手有點抖,菸絲撒了一半在褲子上。
林向前沒去幫他,重新點了根煙,遞過去。這回林國棟接得痛快。
天邊的紅光一點點暗下去,海水從橘紅變成了鐵灰。柴油機突突地響,船身穩穩壓著浪往前走。
林向前看著遠處的海岸線,琢磨了一陣,開口道:「爹,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又要換船?」林國棟斜了他一眼,「那十二匹的機子剛裝上,你可別再折騰了。」
「不是換船。」林向前把煙夾在手指間,「我想開個公司。」
林國棟叼著煙杆,沒反應過來:「開啥?」
「公司。正經在縣裡登記,領營業執照的那種。捕魚,收魚,再往外頭運魚。」林向前說,「以後船不止一條,人也不止咱們爺仨。」
煙杆從林國棟嘴裡掉了下來,砸在船板上,火星濺了一地。
「你瘋了?!」
他一把抓住林向前的胳膊,手勁大得嚇人,扭頭往艙那邊瞅了一眼,壓著嗓子吼:「公司那是公家幹的事!是國營的!咱們一個打魚的,開公司?你這是要當資本家啊!」
「爹,你小點聲。」
「我小點聲?我恨不得拿大喇叭喊醒你!」林國棟的手都在哆嗦,「六幾年的時候,隔壁村老劉家多養了兩頭豬,讓人扣了個資本主義尾巴的帽子,拉到公社批鬥,腿都打斷了!你現在要開公司,僱人給你幹活,那不就是剝削?不就是地主老財?!」
他越說越急,唾沫星子噴了林向前一臉。
林向前沒躲,也沒急。他知道他爹在怕什麼。這一代人被那些年嚇破了膽,別說開公司,就是在集上多賣兩斤魚,心裡都得打鼓。
「爹,你聽我說完。」
「你說!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個啥花來!」
「去年廣播裡就放了,中央發了文件,允許個體戶,允許聯戶經營。」林向前一條一條掰扯給他聽,「鎮上供銷社門口擺攤修自行車的老黃,人家早就領了執照。縣城裡有人合夥跑運輸,買了汽車拉貨,也沒人去抓。」
林國棟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王海龍為啥被抓?他開賭場,搞走私,偷公家的柴油。」林向前盯著他爹的眼睛,「我乾的是啥?我是正正經經打魚賣魚,交稅,領執照,誰來查我都不怕。」
「可你……你圖個啥?」林國棟的聲音軟了下來,「現在一趟出海五百多塊,這錢我這輩子都沒敢想過,還不夠?」
「不夠。」
林向前答得乾脆。
「爹,一條船,一趟一艙,看著多,可咱們是散戶。老陳那種收購站想壓價就壓價,今天他要一塊一,明天他就敢要八毛。咱們不賣,魚就得臭在艙里。」
「往後要是有人眼紅,找點由頭說咱們投機倒把,一個散戶,拿啥跟人家扛?」
「有了公司,有了執照,咱們自己找銷路,自己定價錢。魚能往縣城送,往省城送,往更遠的地方送。」林向前說到這裡,停了停,「我不想一輩子當個散戶,讓人捏著脖子過日子。」
林國棟沉默了。
他撿起地上的煙杆,在手裡轉了幾圈,也不點,就那麼攥著。攥了很久,他抬起頭,盯著兒子的臉。
兒子也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一點閃躲。那雙眼睛他看了二十一年,以前裡頭只有賭桌上的紅眼跟輸光了錢後的心虛。現在裡頭的東西,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踏實。
林國棟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把胸口憋著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我不懂。」他說,「啥公司,啥執照,啥銷路,我一樣都不懂。」
林向前沒接話,等著。
「可我懂一樣。」林國棟把煙杆往腰裡一別,「你這回說能拉上魚,就拉上了。那你說能開成公司,我就信你一回。」
「爹……」
「別叫得那麼肉麻!」林國棟瞪了他一眼,臉別到一邊去,「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敢幹一件虧心事,敢碰一回走私的貨,老子照樣打斷你的腿!」
「行,腿給你留著。」
「還有,」林國棟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跑腿,要出力,要去縣裡跟那些穿幹部服的人打交道,你喊我。我不懂那些彎彎繞,可我這張老臉在海邊混了三十年,認識的人不少。誰家船好,誰家後生肯干,我心裡有本帳。」
林向前喉嚨一緊,半天沒說出話來。
上輩子他爹到死都沒跟他說過一句軟話。這輩子,他爹把整個後背都交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