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事
十三個人手招齊了,李大膽那條船加上自家的船,兩張舊網根本不夠使。
林向前去供銷社扯了三捆尼龍網線,又從陳三木那兒借來兩張破網當底子,往院裡一攤,占了大半個院子。
補網的活,蘇青霞一聲不吭地攬了過去。
頭一天她天不亮就坐在小板凳上,一直補到後半夜。第二天照舊。網梭在她手裡上下翻飛,線頭一勒一拽,網眼一個個合攏。
林向前從碼頭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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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門口掛著一盞油燈,火苗昏黃,光落在鋪開的漁網上。網梭穿過網眼,沙沙作響,中間時不時夾著一聲很輕的吸氣。
蘇青霞頭上裹著一塊藍頭巾,裹得嚴嚴實實,連鬢角都壓在裡面。
林母端著碗從灶房出來,沖林向前努了努嘴,壓著嗓子說:「從早上坐到現在,飯都是我端過去的,喊她歇也不歇。」
林向前沒應聲,走過去蹲在蘇青霞跟前。
他一伸手,把她手裡的網梭抽了出來。
蘇青霞嚇了一跳,抬頭看他:「你幹啥?還差一截就補完了。」
林向前沒理她,把她右手翻過來,湊到油燈底下。
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擠著一串血泡。有兩個已經磨破了,皮翻起來,露出底下紅通通的嫩肉,邊上沾著網線上的碎麻。
林向前心口一揪。
他記得這雙手。上輩子,這雙手替他洗過衣裳,替他在人家門口遞過借條,最後連一句重話都沒沖他說過,就從他跟前走了。
他喉嚨發緊,嘴上卻不正經:「這手是給我摸的,不是給漁網磨的。再這麼糟踐,我可要心疼得睡不著了。」
蘇青霞臉騰一下紅到耳根,使勁把手往回抽:「沒個正形!嬸子還在屋裡呢!」
「在就在,我摸我自己媳婦的手,犯哪條王法了?」
「誰是你媳婦!」蘇青霞抽回手,攥成拳頭藏到身後,別過臉去。
林向前盯著她頭上那塊頭巾看了兩眼:「大晚上的,你裹這玩意兒幹啥?」
蘇青霞的手在身後停了一下:「海風吹得頭疼,捂著舒坦些。」
林向前沒再說話。
他想起前天晌午,鎮上的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槓來過一趟,遞給蘇青霞一封信。她接過去只掃了一眼,臉就白了,揣進兜里進了東屋,半天沒出來。
再出來的時候,頭上就多了這塊藍頭巾。
那天,一絲風都沒有。
林向前撿起地上的網梭,塞回她手裡:「今晚就補到這兒。你要是敢再動一針,我明天就把這網全扔海里去。」
蘇青霞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坐下。
第二天傍晚,林向前把最後一張網往牆根一堆,拽著蘇青霞就往外走。
「網還沒收拾……」
「收拾個屁,網又跑不了。走,陪我去海邊轉轉。」
蘇青霞被他拉著出了院門,一路上低著頭,臉紅得厲害。
潮水退了,灘涂露出一大片,被落日染成橘紅色。濕沙冰涼,一腳踩下去,腳印里慢慢滲出水來。
小螃蟹滿灘亂爬,聽見腳步聲,呼啦一下全鑽進洞裡,過一會兒又探出兩隻小眼睛。
蘇青霞脫了布鞋拎在手裡,光著腳踩在沙里,追著一隻紅鉗子螃蟹跑了好幾步,沒按住,自己先笑出了聲。
林向前站在後頭看著。
他很久沒聽過她這麼笑了。上輩子沒有,這輩子這些天,也沒有。
他走過去,裝作隨口一問:「前天那封信,是你家裡來的吧?寫的啥?」
蘇青霞彎著腰,手指頭往沙洞裡戳:「沒啥,我娘問我過得好不好。你看你看,這隻鉗子這麼大!」
「你娘還說啥了?」
「還能說啥,讓我勤快點,別惹你家嫌棄。」她把螃蟹捏起來,舉到林向前眼前晃了晃,「晚上給嬸子炒一盤?」
林向前看著她,沒接話。
蘇青霞把螃蟹放回沙里,直起腰,望著遠處的海。
海面上的落日一點點往下沉,風從海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頭髮往頭巾里壓。
過了好半天,她才輕聲開口:「向前,你現在出息了,別讓我成了你的累贅。」
林向前的心往下一沉。
累贅。
上輩子,她就是這麼想的。背著他四處低聲下氣借錢,被人指著鼻子罵,回來還衝他笑。到最後,她拎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了。
他那時候喝得爛醉,連門都沒出。
操他娘的,林向前啊林向前,你上輩子就是個畜生。
林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手指一根根插進她的指縫,扣緊。
蘇青霞吃痛,抬頭看他。
「蘇青霞,你給我聽好了。」林向前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上輩子……不,以前我混帳,讓你受夠了罪。往後你只管享福,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誰敢讓你掉一滴眼淚,我讓他拿血來還!」
海風呼呼地刮,灘涂上的螃蟹又鑽回了洞裡。
蘇青霞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眼淚啪嗒一下掉在兩人扣緊的手背上,燙得林向前心裡一哆嗦。
她沒有掙開。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把頭靠在了他肩上,聲音悶悶的:「你個混蛋……誰讓你說這些的。」
「我樂意說。你嫌我說得少,往後我天天說,說到你耳朵起繭子。」
「呸,不要臉。」她罵著,腦袋卻沒挪開。
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被落日拉得很長,一直鋪到退潮的水線邊上。
一陣風從海面卷過來,掀起了她頭巾的一角。
林向前低頭,眼神一下定住了。
那條辮子沒了。
蘇青霞從十二歲起就留著一條烏黑的長辮子,垂到腰那兒,走路一甩一甩。村裡的嬸子都說,十里八鄉找不出第二條這麼好的辮子。
現在頭巾底下,只剩一截參差不齊的短髮,剛剛過了耳朵,發梢還是斜的,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子鉸的。
林向前心裡咯噔一聲,後背一陣發涼。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青霞已經慌了。她猛地從他肩上抬起頭,兩隻手抓著頭巾往下扯,扯得嚴嚴實實。
「天黑了,回、回家吧。」她眼圈通紅,不敢看他,「嬸子還等著咱吃飯呢。」
她轉身就走,光著腳踩在濕沙里,步子又急又亂。
林向前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到底沒追問。
這丫頭的脾氣他知道,她要是不想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撬不開嘴。
可那條辮子……
好好的,她為啥要鉸了辮子?那封信里到底寫了啥?是誰逼得她連辮子都捨得鉸?
林向前越想越窩火,胸口堵著一團氣,憋得他想砸東西。
這一夜,他躺在炕上睜著眼,一直熬到後半夜。
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坐起身,靠著牆閉上了眼。
意識往下一沉。
冰涼的海水裹上來,全景視野在黑暗裡鋪開。一米長的章魚分身從礁洞裡舒展開八條腕足,吸盤上的角質環在礁石上刮出細響。
林向前沒什麼目的,只想讓自己腦子裡那團火散一散。
他操控分身順著洋流往北游,游過雞籠礁,游過白沙坪,一直游到下沙灣外海。
再往外,就出了二十海里的控制圈了。腦仁開始隱隱發脹。
林向前正要掉頭,分身體表的黏膜忽然一緊。
水裡有震動。
一下一下,很規律,從頭頂上方傳過來,節奏慢,力道悶。這動靜林向前前世聽過,是手搖空壓機的曲柄在轉。
大半夜的,誰在這兒搖空壓機?
他操控分身往上浮了一截,貼著一塊礁石變成暗褐色。
海面上停著一條機帆船,沒掛燈,船身黑乎乎地壓在水面上,錨鏈垂下來,被暗流扯得微微晃動。
船舷邊垂下一根橡膠管,一路延伸到水底。
緊接著,撲通一聲悶響。
一個人被推下了海。
那是個年輕後生,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腰間拴著一根繩子,嘴裡咬著那根橡膠管。臉上只扣了一副裂了縫的破水鏡,別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潛水服,沒有配重,就這麼光著膀子被繩子墜著往下沉。
十米,二十米,快三十米了。
林向前看得頭皮發麻。
這個深度,水壓能把人的耳膜擠破。那點從手搖空壓機里一口一口擠出來的氣,根本不夠一個人喘的。
那後生的手指在海底泥沙里亂刨,刨了沒幾下,身子就開始抽搐。胸口一鼓一癟,兩條腿亂蹬,攪起一大團渾濁的泥沙。
上頭的人沒拉繩子。
他們在等他再刨兩下。
這幫狗日的,拿活人當鉤子使!
林向前心裡一股邪火直往上躥,操控分身貼著泥沙摸了過去。
離得近了,他看清了拴在那後生腰上的繩子。
那不是漁村里用的麻繩,也不是棕繩。繩子光溜溜的,又細又韌,上面每隔一截就印著一串褪了色的洋文字母。
林向前的意識猛地一震。
這繩子他見過。
就在那艘沉船的後艙角落裡,掛在那隻斷口整齊的鐵鉤上。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