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族老逼分漁場
天擦黑沒多久，院門外就響起了拐杖敲地的聲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砸在泥地里，像是要把地面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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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前正蹲在院子裡檢查漁網，聽見這動靜，手上的動作停了。
林國棟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手裡的魚簍，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看向院門的方向。
「是六叔。」
林國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自在。
林向前沒吭聲，把手裡的網繩扔進簍子裡，拍拍手站起來。
院門被推開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背有點駝，拄著根烏木拐杖，臉上的皺紋一道壓一道，眼窩深陷，眼珠子卻還亮。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都是村里姓林的。
隊伍最後頭，王嬸抱著胳膊站在牆角，脖子伸得老長。
林德貴進了院子，拐杖往地上一頓，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林向前身上。
「向前啊，你可出息了。」
他的嗓門不大，可話裡帶著刺。
「邊防的表揚信都貼大隊部了，全村都傳遍了。六爺我聽著啊，心裡高興！咱林家出了你這麼個能人，祖宗臉上有光！」
林向前靠在門框上，沒接話。
林德貴又敲了敲拐杖。
「不過啊，向前，你這海貨抓得這麼好，六爺得問問你，是不是摸著門道了？」
他頓了頓，身後有人接上話。
「就是！向前你天天往東南礁那邊跑，肯定是找著好地方了！」
「對啊對啊！一家獨大可不是咱林家的規矩！」
「同宗同祖，有福同享才對！」
林國棟攥緊了拳頭，胸口起伏得厲害。
林德貴抬起手，身後的聲音停了。
他盯著林向前，把拐杖往前遞了一截。
「向前，你把那片漁場指給大伙兒，往後各家的船跟著你一塊去，大傢伙兒都能吃上飯，你看咋樣？」
林向前笑了。
他推開門框，走到院子中間，抄著手，歪著頭看林德貴。
「六爺，您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林德貴眉頭一皺。
林向前接著往下說。
「當初王海龍踹我家門的時候，您老在哪兒？我家揭不開鍋，祠堂借過一粒米沒有？青霞差點被人領走當小老婆，您那根拐杖怎麼沒敲到王家門口去？」
他的聲音不高，可院子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聞著魚腥味了，想起我是林家的種了？六爺，您這記性可真是挑時候好。」
林德貴的臉漲得通紅。
「你、你這孽障！跟長輩說話就是這個態度？！」
他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戳，鬍子都抖起來了。
「我告訴你林向前！你這是吃獨食！林家沒有你這種不孝的東西！明天我就開祠堂，把你們這一房從族譜上劃掉！讓你們滾出林家村！」
林國棟臉色鐵青，往前跨了一步。
「六叔！你……」
「爹。」
林向前攔住了他。
林向前盯著林德貴，嘴角勾起來。
「六爺，您開祠堂是吧？行啊，您儘管開。族譜您愛劃就劃，我林向前不稀罕。」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氣。
林德貴愣住了，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林向前轉過身，環視了一圈身後的人。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漁場是我家的飯碗，誰也別想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沉。
「但我馬上要辦執照，擴大規模，要招人。」
院子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林向前身上。
林向前慢慢踱了兩步，抬起頭。
「跟船出海，一天一塊八工錢。要是爆艙，另算提成。」
人群里有人動了。
「比你們自己起早貪黑出海掙得多，風險還小。」
林向前伸出三根手指。
「規矩只有三條。第一，聽指揮。第二，嘴要嚴。第三，不許私下帶外人跟船。」
他把手放下來，掃了一眼林德貴。
「誰願意，明天一早找李大膽和我爹報名。」
「一天一塊八？！」
「我我我！我願意！」
「爆艙還有提成？那一個月能掙多少？！」
林德貴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身後的人群開始騷動，有幾個年輕後生已經往前擠了。
「都他媽給我站住！」
林德貴吼了一嗓子，拐杖戳得咚咚響。
「林向前這是在收買人心！他這是想當土財主、當資本家！你們跟著他，就是被剝削！」
沒人接話。
人群里，李大膽擠了出來。
他推開擋路的人，走到林向前跟前，抱拳一拱。
「向前，我李大膽這條命是你撈回來的！我第一個跟！」
他轉過身，衝著林德貴吼。
「六爺，您老說剝削就剝削吧！反正我家裡三張嘴等著吃飯，我媳婦兒肚子裡還懷著一個！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只知道跟著向前能掙著錢！」
「我也跟！」
人群里又站出來一個瘦高個，是村東頭的林大海。
「我家那條破船早就漏了，補都補不住！自己出海一趟下來，連油錢都賺不回來！」
「還有我！」
「我也報名！」
林德貴身後的人嘩啦散了大半。
剩下幾個還站在原地的，也開始互相看，眼神里全是動搖。
林德貴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你們這幫白眼狼！見錢眼開的東西！」
他指著那些人，手指頭都在抖。
「林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你們就等著，等著遭報應！」
林向前走到他跟前，低下頭，湊近了說。
「六爺，祠堂您儘管開。族譜劃不劃隨您。」
他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倒要看看，往後誰還願意陪您餓肚子。」
林德貴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他拄著拐杖轉身就走，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身後跟著他來的人，走了不到三個。
院門口，王嬸縮著脖子，貼著牆根溜了。
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
十幾個後生圍著林向前，搶著報名，有人還掏出了煙往他手裡塞。
林國棟站在一旁，看著兒子被人群圍住，嘴角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
蘇青霞端了一盆水出來，想遞給林向前，被人群擠得靠不過去。
她只好站在門邊，托著盆子，安靜地笑。
夜色徹底壓下來了。
院子裡點起了馬燈，燈光晃晃悠悠，照在一張張黝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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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碼頭上排起了長隊。
林國棟和李大膽蹲在一條翻過來的船底上，拿著本子記名字。
林向前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個一個看。
「林大海，行，你跟李大膽那條船。」
「林富貴，你水性咋樣？」
「王大柱？不要。」
王嬸的兒子王大柱擠在人群里，聽見這話，臉一下子垮了。
「向前哥，我、我力氣大！我能幹活！」
林向前看都沒看他。
「我說不要就不要。下一個。」
王大柱還想說話，被李大膽一把推開。
「沒聽見？讓你滾！」
隊伍一直排到棧橋盡頭。
海霧還沒散，後生們搓著手哈白氣，眼裡全是盼頭。
林向前挑得很仔細。
家裡困難的，老實肯乾的，留下。
平日愛嚼舌根的，跟王海龍那幫雜碎走得近的，一個不要。
隊伍到中午才散。
林國棟合上本子，數了數。
「一共十三個。」
林向前點點頭。
「夠了。先帶著，往後再看。」
正說著，碼頭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是收購站的老陳。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條用油紙包著的魚，笑眯眯地走過來。
「哎喲向前，可算逮著你了！」
老陳把魚往林向前手裡塞。
「聽說你要擴大規模？好事啊！往後你家的魚我全包了，價格咱好商量！」
林向前沒接那條魚。
「陳叔，我的魚金貴，您那秤我信不過。」
老陳臉上的笑僵住了。
「向前，你這話說的……」
「我還有事。」
林向前繞過他就走。
老陳站在原地，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看向碼頭邊角上的一個身影。
王嬸正蹲在那兒剖魚，聽見動靜，抬起頭。
老陳眯了眯眼，把手裡的魚扔進了筐子裡，轉身走了。
王嬸低下頭，刀子在魚肚子裡攪了一圈，內臟血水流了一地。
她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目光越過碼頭，落在了遠處林向前的背影上。
海風吹過來，腥味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