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朝落子
馬車拐過一道彎兒,沈府的后角門便遙遙在望。
府門前停著兩輛馬車,掛著尚書府的徽記,幾個穿體面衣裳的婆子面色不善站在門口指揮。
「停車!」
春雨勒住韁繩,回頭詢問。
「姑娘,咱們到了。」
江挽舟重新放下帘子,嘴角勾出一抹瘮人的笑意,這些要她死的人,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報應。
三年的籌謀,一朝落子。
不多時府門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婆子不耐煩的催促,「快些快些,別在外頭耽擱!」
兩個粗壯的婆子抬著一副春凳,凳上蜷著一團緋紅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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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蘭身上只裹了一件斗篷,鬢髮散亂。那雙曾經盛滿了算計與傲慢的眼睛,裡面沒有一絲神采。
什麼也映不進去。
江挽舟隨即快步迎了上去。
伸手去扶那春凳的邊緣,聲音輕柔又急切,「大嫂,你這是怎麼了?昨日還好好的,
怎麼……」
話沒說完,一隻手掌狠狠搡在她肩頭。
那婆子穿著看起來極為體面,一看便是得勢的管家婆子,「閃開!什麼髒東西也敢攔尚書府的路!」
花嬤嬤當即就要發作,被江挽舟一把攔過去。
李若蘭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眼前全是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和無休無止的碾壓,一行清淚滑了下來。
主僕三人微微側身讓出了路,沒有憐憫。
江挽舟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花嬤嬤輕輕按在江挽舟的背上,溫言安慰,「姑娘,您沒事吧?
那老貨手可真重!」
「沒事。」
江挽舟抬起手,輕輕撣了撣肩頭。
勾了勾嘴角,隨手一揮,「走吧,進去給母親請安。
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我這個做兒媳婦的總要去跟前伺候才是。」
這些年把持府里中饋,府里後院兒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一個漏風的篩子,沒有什麼可以逃過她的眼睛。
白氏和李氏的謀算都在股掌之間,真是取死有道。
沈府裡頭,燈火通明。
哭喊聲、腳步聲、砸東西的聲音從榮安院方向源源不斷湧出來。
這就夠了。
沒有人會知道,那李若蘭今日為何會被抬出去,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侍郎府的後院兒發生了何事。
她只是沈家那個被欺負了三年的商戶女。
僅此而已。
江挽舟繞過屏風,看見白氏歪在拔步床上臉色灰敗,「喲!母親可是身子不適?」
秦嬤嬤守在床邊,見是她進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白氏眼皮緩緩掀開一條縫,在她臉上掃視了很久。
「無事!」
她上前伸手掖一掖被角,顯得既親近又不敢造次,「兒媳今日去護國寺,給母親求了一道平安符。
想來定能保家宅安寧。
白氏從天香樓回來,就知道今日一定被這破落戶給算計了!
可這事發生是一回事,赤裸裸說出來又是一回事。她拉不下這張老臉去問,只能想法子讓她永遠開不了口。
江挽舟狀似無意地坐在下首,「說來也是奇怪!
護國寺的齋飯怎麼那麼難吃,我身邊的丫頭貪嘴多吃了一口,到現在都醒不過來!
多虧兒媳心緒不寧沒用素齋,才沒有也挺在那裡惹人笑話!
真是祖宗保佑。」
白氏臉色憋得青白,努力維持一個當家主母的體面,「想來是山上水土不服的緣故,不值當什麼!
一個小丫頭子死了便死了。」
秦嬤嬤見勢不妙,悄無聲息地朝屋裡伺候的幾個小丫鬟擺了擺手,幾人魚貫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婆媳二人。
白氏目光垂下去,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背,「你大嫂素日裡與你不睦,這些年委屈你了。
如今她也遭了罪,往後大家各自安好才是。
可別再錯了主意。」
江挽舟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樣,「我與大嫂哪裡會有什麼齟齬,都是下人們以訛傳訛。」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笑著抬起藥碗,「不過兒媳方才在門口,撞見尚書府的人抬了大嫂出去。
瞧著身子不是很爽利,可是犯了什麼錯被母親發落了?」
她這番話聽著句句都是替白氏著想、替沈家分憂,可落在白氏耳中,每一個字都殺人誅心。
白氏那張臉上,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森森涼意。
「嫁到沈家三年,我待你如何?"
江挽舟端著藥碗試了溫度,親手遞過去,「母親待兒媳寬厚,兒媳這輩子沒齒不忘。」
白氏把送到手邊的藥碗推了出去,幽幽嘆了一口氣,「我是真捨不得你那麼快離開沈家,所以才留你到老爺大壽之後。
你是不是埋怨我?」
江挽舟舉著藥碗沒有放下,語氣溫和,「母親是捨不得兒媳。
畢竟婆媳一場,也是有緣分的。
只不過……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就像戲本子裡的扒灰,本不該有那樣的緣分,偏生這世上就有那樣罔顧人倫的事發生,你說這要是傳出去多駭人聽聞。
也不知道那些窮秀才是怎麼想出來的。」
說罷搖了搖頭,自顧攪著碗裡涼透的藥,嘴角噙著笑意
白氏眼裡的殺意毫不掩飾,冷哼一聲,「人在做,天在看,你還是少得意一些!」
「兒媳不懂!」
滿屋寂靜。
兩人一個躺一個坐,一個面色灰敗一個神色溫馴。可誰都清楚,這屋子裡沒有半點溫情可言。
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計。
白氏眼睛凌厲地掃了江挽舟一眼,「你果然好手段,以前老婆子我竟然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份兒心機。」
「兒媳哪有什麼手段,都是婆母這些年調教得好?」
伸手又把藥遞了過去,溫婉良善地挑不出一絲錯處,「良藥苦口,還請婆母用些才是!」
從榮安院出來,已經月明星稀。
江挽舟踩著地上的碎影,一步一步走回梨香院。
片刻的功夫,一個手腳軟塌塌的熟悉身影被拖到了院子裡,面前是一海缸的毒蛇。
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瑟縮在那裡發抖。
春雨又拎進來三個男人,直到現在那些丫鬟婆子才明白這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掃地丫頭。
——是個屠夫。
「姑娘,都在這裡了。」
花嬤嬤看著春桃,揮了揮手指著那兩個醜陋的男人,「把他們給我卸了手腳,免得爬髒了梨香院的地界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