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渡的下場
菜市口的空地上，麻繩攔出方方正正一塊地界。
裡頭站著的、蹲著的、靠著樁子閉眼裝死的，正是沈家整整齊齊一大家子男男女女。
沈侍郎——如今該叫沈罪人了。
他本是官身，本不該淪落至此，也不知道裴肆野用了怎樣的手段，把他也弄到這裡任人挑揀。
唯有沈渡那雙眼睛不斷在人堆里逡巡，期待有人能撈他出了這泥潭。
但京城是個人都知道，這件事背後是那位活閻王的手筆，又是皇上點了頭的，沒人敢去犯這個忌諱。
李若蘭就站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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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著一頂青灰色的帷帽，垂下來的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是一件半舊不新的靛藍布衫。
隔著面紗，一眼就看見了沈渡。
三日未見。
如今那個人鬍子拉碴，瘦脫了相。
曾經這個男人會為了她拋妻、會為了她拼命、會為了她做任何事。
可只是曾經。
她利用過他、愛過他，也曾被他拖入這萬丈泥潭。
「來來來，各位老少爺們兒都掌掌眼。」
人牙子拿鞭子梢點了點木樁上的告示，「價高的先挑，價低的搭著走一個賽一個的老實。」
旁邊立刻圍上來一圈人。
「那個穿綠衣裳的多大了？」
綠衣裳的是沈玉榮，白氏的心頭肉，從賢王府出來後整個人精神就不正常了，時常痴笑。
白氏一雙眼睛紅得嚇人，「你們這些畜牲，如今一個個都落井下石，當初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們家破人亡。」
啪！
人牙子一鞭子敲在地上，「您自個兒如今也是個貨，還正當自己還是那千金萬金的老夫人呢？」
白氏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只把女兒往身後又掖了掖。
李若蘭從人群里退出來，望著遠處清幽寂靜的深山，臉上一片釋然。
那就是她的歸宿。
人牙子還在賣力吆喝喊，「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沈渡從未想過自己會落到這般境地。
低著頭，試圖用散亂的頭髮遮住臉，精心保養了半生的皮囊此刻只剩狼狽。
「賤賣！賤賣！」
隨著幾聲吆喝！
一個眼神精鳳市儈的婆子找了半天，最終停在沈渡面前停了下來。粗魯地抬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
腕間的那對大銅鐲子叮噹作響，身上有一股濃濃的脂粉味兒。
嗯！
皮相倒是不錯……只可惜瘦了點。
又隨手挑了幾個，隨即大手一揮，「這幾個媽媽我要了！」
沈渡甚至沒聽清自己被賣了多少錢，就被推搡著離開了那片讓他作嘔的喧囂。
剛走出巷子。
就單獨被一頂小轎接走，驟然心頭浮上一抹欣喜——或許是舊日哪位好友暗中搭救？
將來哪怕為奴，也比在其他地方強一些。
不愁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轎外的景象從繁華漸次褪色為破敗，唯有車輪碾過不平路面的轆轆聲單調重複。
馬車最終停在南北，一條瀰漫著劣質脂粉的巷子深處。
眼前的房屋低矮破舊，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
——歡喜窟。
沈渡頓時滿臉驚悸動，「不！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我……」
話未說完，便被兩個粗壯漢子捂住嘴拖了進去。
裡面光線昏暗，氣味混雜。
「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呢？」
幾個穿著暴露、眼神空洞的男女或坐或倚，見到新人被拖進來也只是麻木地瞟一眼。
一個滿臉橫肉、抹著濃艷胭脂的老鴇扭著腰走過來。
接過婆子遞去的賣身契驗看後捏著嗓子笑道，「這位小哥看著倒是細皮嫩肉，模樣也周正？
放心！
媽媽我最是憐香惜玉的！」
沈渡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歸宿。
他用盡全力嘶吼、哀求都無濟於事。
那位老鴇字滿臉的不屑，鞋底子當即抽在他的臉上，「進了山門歸和尚，你還繞得出圈去嗎？
好好給我接客，媽媽才疼你！」
送他來的那婆子臨走前，冷笑一聲，「我家主子讓我帶句話給你，既然你平生最愛用這張臉攀附鑽營。
那往後餘生，便好好用這張臉討生活吧。」
說完啐了一口，「歡喜窟是個好地方，好好磨吧！」
沈渡激動的想要站起來，又被狠狠按在地上。
是她！
一定是她！
無盡的恨意、屈辱、恐懼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神。
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脫些許束縛。
用盡畢生最後的怨毒，朝著虛空撕心裂肺地詛咒，「江——挽——舟——！
我以血脈為引，以餘生所有壽數、所有氣運作抵！
詛咒你——
一生所求皆不得！
你所珍視的必毀於眼前，你所期盼的必化為泡影，你所求的安穩必顛沛流離！
詛咒你此生無後而終！
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最終被一記重擊和房門關閉的悶響打斷，隔絕在內里無盡的黑暗之中。
天邊，雲散風清。
江府院子裡那棵枯死的老梅樹，忽然冒出了一點嫩綠。
「姑娘！那樹活了！」
江挽舟靠在躺椅上懶洋洋曬著太陽，不咸不淡應了一句，「生死榮枯，天地至理。
這有什麼稀奇的。」
春芽臉上笑意越來越濃，帶著幾分雀躍，「那不一樣！這預示著姑娘轉運了，往後肯定越來越好！」
花嬤嬤在旁邊做針線，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就知道風水好，還不快去小廚房看看晚膳如何了？
盡在這裡貧嘴。」
江挽舟靠在躺椅上，眯著眼看著眼前這一切，她該如何護住這一院子的歡聲笑語。
沈渡當初要把她，買進見不得人的去處還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也會有今日的下場呢？
她可不會說饒你一命這種閒話！
若這世間的惡可以被饒恕，那苦難又該誰來償還？
幸好熬出來了。
正想著小七忽然大大咧咧走進來，一臉神秘兮兮，「方才威遠侯府上來傳話，讓咱們明日好生準備著！」
江挽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繡好的二龍戲珠荷包，看都沒看一眼，直接遞到旁邊的炭盆里。
看著那縷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春日晴朗的天光里。
她也只是想活下去，怎麼就那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