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差事
她看著四周,尤其是在那獸金爐里凝視了幾息,最後嘆息了聲。
她點燃爐中香薰,將屏風上今早換下的衣袍歸置妥當,又把書案上散亂物件整理齊整。
心中清楚,縱使滿心屈辱惶恐,這份差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做完。
爐煙裊裊升騰而起,清冽冷淡的香氣,一如它的主人。
清貴,疏離,又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讓人心生恐懼。
待她鋪好被褥,將床帳放下來時,門外傳來人語交談的動靜。
「周知行那邊,你去安排,後日午後,讓他來府上。」
「還有,你方才說趙同知有公務要稟,什麼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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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來連忙回道:「是河堤修繕的事,趙同知說,今年雨水較往年多了近三成,沿江幾處圩堤年久失修,怕撐不過入秋的汛期。」
「他想請您示下,是否可撥銀兩加固。」
「河堤的事,讓他寫個摺子遞上來。」
裴敘便走邊道:「要詳細,哪幾處、修多長、用多少銀兩、征多少民夫,一樣不能少。」
「是。」常來應下。
裴敘推開屋門,鼻尖立刻嗅到一縷本不屬於這間屋子的淡淡幽香。
似清雅花木,這香氣,他只在羅幼徽身上聞見過。
他眉梢微挑,抬手示意,常來心領神會,闔上房門躬身退去。
羅幼徽心神一緊,來人是誰,不言而喻。
她慌忙想要尋處躲閃,那人已經掀開簾幕,跨步走入內室。
羅幼徽懷中還抱著一隻軟枕,整個人怔在原地,眼見他步步逼近,連忙將墨色軟枕放回床榻。
「寢臥已經收拾妥當,貴人可以歇息。」
「妾身……就告退了。」
說罷,人已經掠過他身邊,欲快步離去。
可才剛剛擦過他的身旁,腰間便驟然被一股力道狠狠一帶,她整個人身不由己往前撲,重重撞進他的胸膛。
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冷香。
羅幼徽心口狂跳不止。
「跑什麼?」
羅幼徽幼時與父親住在鄉里,那時日子雖清貧但也安然自得,鄰居家趙嬸,是村裡的屠戶。
家裡從不缺肉食,父親身為私塾先生,平日裡也多受鄉鄰照拂。
只不過有一回,尚在十歲時,那日趙嬸家出了變故,年過三十的趙嬸竟被自己的丈夫捅傷。
緣由,便是被趙伯撞破私通。
那時她年紀尚幼,只記得屋內滿地鮮血。
趙嬸雖保住性命,一家人卻扛不住漫天流言,沒過多久便舉家搬走。
那之後大半年,羅幼徽再未曾吃過一口豚肉。
鄉鄰議論紛紛,都說趙伯每日二更便外出勞作,直至天黑才歸家。
在家時日寥寥無幾,趙嬸耐不住寂寞,才與李家大郎有了私情。
旁人皆在斥責趙嬸不安本分,唯獨羅幼徽心底隱隱覺得,或許並非全然如此。
是趙伯沒有給她半分盼頭,那一點微弱期許,在日復一日的磋磨里,徹底崩塌殆盡。
腰肢突然被緊了緊。
羅幼徽眉心緊緊蹙起,細軟腰肢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薄薄衣料阻隔不住他身上灼人的溫度,燙得她渾身發僵。
裴敘垂眸凝視懷中小婦人,在自己懷中還敢跑神,心底生出幾分戲謔。
他驟然鬆開手臂,羅幼徽尚未來得及鬆一口氣,便聽見他揚聲朝門外沉聲吩咐:
「把人帶進來。」
常來在外恭敬應了一聲。
不過片刻,屋外傳來幾道沉重腳步聲。
羅幼徽心中正疑惑,房門便被常來推開。
她一眼便認出被押在跟前的女子,瞳孔猛然收縮。
因為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一身丫鬟裝束的裴舒窈。
她雙手被繩索捆縛,口中塞著一團污髒帕子,往日嬌俏靈動的一張臉龐,此刻掛滿淚痕,滿眼皆是驚慌失措。
羅幼徽看著這副情形,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定然是裴舒窈那日未能得償所願,今日便喬裝成丫鬟,偷偷潛入院中,只可惜春山居早已團團圍住、
人尚未靠近,便被抓了個正著。
裴敘好整以暇地望著羅幼徽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說來也是湊巧,我尚未出門,便撞見這麼個鬼鬼祟祟的人,不知情的,還當府中進了竊賊。」
裴舒窈拼命搖頭,淚水簌簌往下淌,嘴裡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仿佛在聲聲呼喊:嫂嫂救我。
羅幼徽連忙垂首,對著裴敘斂衽行禮:「貴人恕罪,這是妾身院裡的婢女春蘭,平日裡是妾身慣縱壞了。」
「妾身可以擔保,春蘭絕非有意冒犯,此間定是有誤會。」
話音落下,後背已滲出一層薄汗。
這處院落內務由她打理,若是惹得這位貴人動怒,罪責定然會落到她頭上。
裴舒窈私闖進來,此事百口莫辯,眼下唯有認作自家婢女,才好圓過這場風波。
裴舒窈聽見這話,不由得雙目圓睜,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嫂嫂竟將自己說成卑賤奴婢。
裴敘眉梢微挑,目光沉沉在羅幼徽面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裴舒窈,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春蘭?是你院裡的婢女?」
「是。」羅幼徽心虛地垂下眼帘,不敢與他對視。
裴敘抬手示意,常來上前一把扯出裴舒窈口中的帕子。
裴舒窈當即委屈地哭出聲,正要喚一聲嫂嫂,可對上羅幼徽投來的那道裹挾著威壓與警告的目光,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唇瓣微微翕動,低聲道:「是,奴婢……奴婢是芙蓉院的。」
見羅幼徽明顯鬆了一口氣,裴敘心中瞭然,淡淡一笑,撩起衣袍落坐。
對常來吩咐道:「既是少夫人院裡的人,先帶下去。」
「是。」常來應聲,反手便要將人拖拽離開。
裴舒窈自小錦衣玉食,哪裡受過這般對待,又被拘押大半日,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我不要被關,嫂嫂——唔!」
常來眉頭一蹙,再度將帕子塞回她口中。
羅幼徽心口猛地一沉。
房門被從外面合上,屋內重歸寂靜。
裴敘緩緩端起剛沏好的熱茶,淺啜一口,方才的風波仿佛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既是你院中丫鬟,待審訊完畢,再交還於你。」
羅幼徽心神劇震,臉色煞白。
「審訊」二字說得輕飄飄,可裴舒窈身子嬌弱,哪裡經得起刑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