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逢五


  果然,老太君面色愈發緩和下來。

  這事本不算大,老太君便也沒再多說,母子二人在一處用了午膳過後,這才放他離去。

  時間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

  百里之外的行宮之內,裴彥青獨坐書案前,手中捏著自河州折返的回信。

  這些時日,他雖當值行宮,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牽掛羅幼徽。

  一連幾封書信寄往河州,可寄出去的書信,杳無音信,甚至半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

  有什麼不安,層層籠罩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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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刻意被遮掩住的痕跡,再次咕隆咕隆地冒出來。

  親當初言之鑿鑿的說辭,臨行前母親躲閃閃爍的神色……

  不知為何,裴彥青心裡咯噔一聲,總覺得好似有什麼被他給忽略了。

  他盯著桌面上的書信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把信攏進袖中,揚聲喚福安。

  福安進來,見郎君臉色不對,忙問怎麼了。

  「你替我去一趟河州。」

  裴彥青把袖中的信遞給他:「不必驚動旁人,只消去羅家老宅那條巷子打聽,羅家娘子回沒回來過,若回來過,幾時走的,往哪裡去了。」

  福安接過信,遲疑了一下:「郎君,這……若是被四老爺知道……」

  「問起就說我讓你去辦別的事去了,別說我讓你去河州。」

  裴彥青盯著福安,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我總覺得,我好像忽略了什麼,若不查個清楚,只怕日夜難安,行宮的差事我走不掉,福安,此行只能擺脫你了。」

  福安看著郎君眼底掛著的青黑,自然知曉這些日子郎君心裡一直記掛著夫人。

  當即重重點頭,握緊手中的信封,道:「郎君您放心,小的定然將此事辦妥。」

  當晚,福安便騎著馬疾馳而去。

  ……

  光影落在窗紙上,屋內靜謐,只有輕微的聲響。

  羅幼徽坐在椅子上,正在謄抄手中的書籍。

  她已經搬入私宅兩月有餘,除了裴敘隔個四五日來一趟,其他時間她都沒辦法出門。

  直到上次裴敘來了後,見她眉眼懨懨,似乎有些病弱之態,這才問起。

  羅幼徽便適時提出想偶爾能出府的事。

  她話說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一開口就被駁回來:「不必遠走,只在近處轉轉,買些針線紙筆便回來。」

  裴敘那日沒立時應,只低頭看了她半晌。

  羅幼徽也沒再催,垂著眼把手裡那本書頁撫平,倒像是提過,若是他不應該便算了。

  隔了兩日,周管家便來傳話。

  說郡王吩咐了,往後逢五的日子,可讓羅娘子從後巷那道門出去。

  由婆子跟著,走得不遠,天黑前必須趕回來。

  羅幼徽應下,面上沒顯出多少喜色,只是次日便帶著錦瑟出了院子。

  頭一個逢五,她只是隨意閒逛,沒有買什麼。

  第二個逢五時,羅幼徽一大早起來,便帶著錦瑟出了門。

  婆子在前頭帶路,羅幼徽落後半步,出了後巷,拐上街面,人聲便一下子涌過來。

  她站在巷口,先愣了愣,才慢慢往前走。

  她走到一家書鋪前停下,隔著門看裡頭的書架,看了好一會兒才進去,挑了兩刀紙、一錠墨,又指著一本舊話本問價。

  鋪子裡的掌柜抬頭,見她衣著素淨卻不像尋常人家下人,態度客氣,多說了兩句閒話。

  買好後,羅幼徽提著東西往回走。

  蘇令柔想著賞花宴將至,可從河州帶來的料子,到底是有些過時了,打算裁製一身新裙。

  總不能穿著像個破落戶般。

  可她剛買好一匹錦緞,正要上馬車時,無意識地一瞥。

  腳步滯住,宛如當頭一棒,就連呼吸都跟著急促,在定睛看過去時那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可她方才明明瞧得清楚,那不是羅幼徽又會是何人?

  她、她不是回河州了嗎?

  怎麼可能還在鄴京!

  更讓人心驚的是,方才她不過是打眼一瞧,她身上穿著的料子,竟是方才在鋪子中,那價值百兩一匹的上好雲錦。

  她如今已然沒了銀錢傍身,如何能買得起那麼貴的料子。

  現在手中捧著的,還是變賣首飾方才換的。

  念及此處,蘇令柔臉色漲得通紅,滿心都是難以置信。一個和離棄婦,竟能在鄴京過得這般風光。

  「春桃!」她咬著牙喚道。

  ————

  暮色尚未垂落,裴敘已經來到私宅。

  他身穿一身玄色錦袍,料子是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流光溢彩,襯得他整個人愈發俊美不凡。

  羅幼徽提著東西進院內時,看到大門敞開,便心知人多半來了。

  斂下唇角勾起的笑容,錦瑟見狀,也順著娘子的視線看過去。

  登時便明白了什麼,識趣守在院門外,不再入內。

  羅幼徽心狂跳,攥緊了手中買來的筆墨,最後緩步走進去。

  裴敘已經來了有一會了,這些時日,他來得不算勤,隔個四五日甚至七八日來一回。

  或許是為了證明什麼,又或許是不願沉溺於女兒香中。

  從宮中出來後,他細細數了日子,發覺距離上次已經過了六日,該去看看她了。

  立馬調轉方向,一路直奔私宅來。

  可是剛一進來,卻發覺屋內並未有人在,周管家見郡王面色陡然陰沉下來,連忙回話:

  「娘子說是這裡的筆墨不合心意,便一大早去了街上,說是買點東西就回來。」

  裴敘坐在圈椅上,略抿了抿唇,神色緩和下來。

  只道了句:「唔,知道了。」

  周管家鬆了口氣,躬身退下,吩咐下人奉茶。

  直待到斜陽西墜,院門外才傳來輕盈腳步聲。

  裴敘抬眸,便見一道淺杏色窄袖長裙的身影緩步而入,領口繡著纏枝蓮紋樣,腰間束一條淺碧絹帶。

  身姿娉婷,恍若出水青蓮,叫人移不開眼。

  羅幼徽腳步一頓,屈膝行禮:「見過郡王。」

  裴敘沒有叫她起身,而是細細打量著她,斜陽從窗欞漏進來,落下她半邊臉上,氣色較之從前好了不少。

  眼底那點病懨懨也散了,說不上因為什麼。

  他心底那點因為她不在生出的鬱氣,莫名其妙就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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