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世之仇,猶可報也


  「定是有奸人蠱惑陛下停止北伐!」

  徐謂禮言之鑿鑿,方才那股子儒雅文人的氣派早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怒然嚴肅。

  楚澄神色頓了頓,好似在回味方才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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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殿下,你怎麼如此鎮定?」

  「怎麼絲毫不覺詫異?」

  徐謂禮詫異地看著楚澄。

  他身為幕府司馬,參要幕府兵馬諸軍務!

  留守北安城,統管一應北伐後勤。

  雖然沒有如跟在襄北王身邊的謀士、主簿那般腹有萬千謀略,但也知兵事!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是朝廷不再支持北伐,糧草不再運抵北安城,那深入景國數百里的戰線,最先崩潰的就是後勤!

  屆時,襄北王兵敗,這世子又豈能獨善其身?

  「徐司馬,不要急,你已有對策不是嗎?」

  「不然,你也不會多次邀我。」

  徐謂禮眼中第一次冒出震驚之色。

  世子殿下何時如此睿智了?

  這還是以往那個所有心思都放在玩樂之上的襄北王世子嗎?

  他喉頭聳動,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心中突兀冒出來這般疑惑。

  楚澄把玩著手上的茶杯,結合徐謂禮的話,在他看來,朝廷定然是不會再繼續支持北伐的了。

  他父親襄北王,不日就要回師了。

  這怎麼能行呢,這是不能允許的!

  他還等著北伐成功,世襲罔替,封地三州呢!

  更何況,他的母親也是在七年前的亂戰中喪生!

  若是不報此仇,他無顏面見天下人!

  在沒有可疑之處的情況下,別人興許不會懷疑他這個襄北王世子的真假,但絕對會懷疑他的孝心!

  在這種時代,不孝之人寸步難行。

  更何況,這個朝廷太過虛偽,居然還妄想用毒藥掌控他!

  這是楚澄最無法忍受的!

  他,不想順此亂命!

  「徐司馬,說吧,你有何對策?」

  徐謂禮的父母也在七年前死於景國亂兵之手!

  雖然他往日裡很少表現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對景國的恨,在整個襄北王麾下一干人等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殿下!既然朝廷不支持!」

  「那我們北安一州,自己頂上!」

  「籌糧!大肆籌糧!」

  徐謂禮語氣變得很是瘋狂!

  「北安府城一郡,是王爺的封地所在,而且,王爺還兼任北安州州牧,若是放開手腳籌糧,最少都能籌四十萬石!」

  「要是再狠點心,苦一苦北安百姓,還能再多擠出二十萬石!」

  「罵名我來擔!」

  「六十萬石糧食,除去損耗,約莫也能支撐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王爺絕對能打進山南舊都!」

  「屆時,天下震動,舉世皆驚,朝廷再不想支持北伐也無可奈何,只能支持!」

  楚澄眼神變得驚訝,他看著全然一股烈丈夫模樣的徐謂禮,上下不住地打量,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徐司馬!罵名你來擔?」

  「你擔得起?」

  「北安州可是足有百萬人的大州,一人一唾沫都能給你淹了!」

  徐謂禮根本無所謂,他胸中一腔熱血全憑「報仇」二字撐著,為了報仇,他什麼都可以做。

  他死死盯著楚澄,一字一句:

  「只要殿下支持,王爺必然支持!」

  「只要王爺支持,北安州七郡加起來的數萬城防兵馬就會支持!」

  「只要兵馬在手,北安州的百姓翻不起浪花!」

  「待報得此仇,我徐謂禮願意自裁以謝北安百姓!」

  楚澄按下心中震撼。

  原來,天下真的有為了報仇而不顧一切之人。

  他自己不是這種人,但他很敬佩。

  他垂下眸子:

  「十世之仇,猶可報也,可若現在就能報,何須等十世?」

  「徐司馬,你很好,我就喜歡你這種一往無前的氣勢!」

  徐謂禮聽到這話,眼中升起一絲喜悅。

  他沒算錯!

  殿下也是至情至性之人,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殿下當時雖然年歲小,但也牢牢記在心中!

  他賭對了!

  「自裁便不必了,這罵名就讓朝廷去擔吧!」

  「你準備一下,北伐功成在即,先開始籌糧吧!」

  「若是籌糧之事不可行,後勤不濟,你便一舉放出消息,大肆傳揚朝廷有奸佞誤國,剋扣前線糧餉!」

  「屆時群情激憤,民意豈能違抗?」

  楚澄開口說出,語氣之輕鬆,面目之淡然,在徐謂禮心中卻升起了驚天巨浪!

  是啊!

  他怎麼就沒想到!

  北安州百萬人大部分都是舊地南遷的民眾!

  都是失去故土之人!

  哪個不想重返家園?

  若是引導一番,朝廷威信大失,為襄北王籌糧之事必將毫無阻礙!

  反而還會被百姓大力支持!

  而且,說不定朝廷也會因此正視天下南遷之人的願景,再度支持北伐!

  他看向楚澄的目光中頓時冒出一股精光!

  世子殿下如此多智,以往怎麼從未見過?

  莫非是新婚過後,開了腦智?

  徐謂禮不敢問出口,只一個勁地點頭:

  「殿下說的太對了!下官馬上讓人準備!」

  「籌糧之事怕是需要大開府庫,這是否要徵得王爺同意?」

  楚澄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了嗎,只要我支持,我父王就會支持!」

  「我馬上書信一封,其餘的你不用管,全力準備籌糧便是!」

  「是!」

  徐謂禮鬆了一口氣,心中大定。

  襄北王雖然也力主北伐,但為人迂腐愚忠,他著實擔心襄北王會聽信朝廷的撤兵鬼話!

  好在世子殿下是個明白人。

  有了世子殿下的信,想來襄北王定然會認真思量!

  離開了官廨院大門,楚澄心情很是沉重。

  沒想到事態已經急迫到這種地步了。

  朝廷已經開始縮減前線糧秣,這證明,朝堂那些人,絕對已經提前商討過了!

  皇帝怕是即將就會下發停止北伐的詔書!

  但為何北安城沒收到一絲風聲?

  反而還要徐謂禮這個襄北王幕府司馬自己琢磨?

  這無疑說明,他們襄北王一脈,已經被擠出了上京核心!

  楚澄想到了玉九凰說的埋骨銷魂膏。

  半年之毒,朝廷的謀劃還真是很長遠啊。

  他眼神冷了冷,回房寫了十封密信,分派給府上數十名精銳,爭取送到前線。

  只要有一封送到他父王手中,襄北軍是否會在朝廷旨意下來時依舊堅定北伐這個問題,便不用擔心了。

  襄北王有多重視他這個獨子,他一清二楚。

  同一時間。

  遠在八百里之外,上京。

  此地作為滁國的新都,七年來,經過一系列治理,不斷遷入富戶百姓。

  上京如今的規模繁華,看上去似乎已經重新恢復了當年的舊都盛景。

  宮城內外,禁軍林立。

  經過七年前的瑞遠之變後,滁國越發看重帝都安危。

  但凡宮中內外,所選禁軍,必是軍中百里挑一的健卒!

  如今的滁國新都上京,儼然是真正的鐵桶一塊,是整個滁國八州四十二郡不動如山的主心骨!

  要不然,滁國也不會在景國的渡江攻伐下,寸土再未失,並且恢復安穩,甚至開始籌謀北伐!

  而此刻,皇宮之中。

  垂拱殿內,一道清瘦卻不失硬朗的男子坐在龍椅之上。

  他身穿金黃龍袍,玉冠雖然束著滿頭白髮,但面容卻是中年樣貌。

  赫然是因為瑞遠之變而愁得一夜白頭的當今滁皇!

  此刻,他雙眼古井無波,開口之時像是隨意問起:

  「算算時間,縮減一批後的糧草已經運抵北安了吧?」

  「還不知道襄北王眼下,是什麼反應。」

  在其前方,左右兩側立著的紅紫官袍的大臣們,紛紛低頭看地板,大氣不敢出。

  如今的滁國,有左右兩相輔佐,以左為尊。

  右相李安義,掌滿朝之文事。

  他出身寒微,但如今不過四十餘歲,就已經被列為右相。

  這般年紀、如此成就,雖然有滁皇青眼相待,百般提拔的君恩。

  但亦有他一路從瑞遠之變開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如今高位的艱辛。

  左相宋愛蓮,垂垂老矣,早已不管尋常朝事,此刻賜座於一邊,雙目微闔,似睡非睡。

  他出身滁國八姓之一。

  當年瑞遠之變時,從國祚將亡、社稷傾頹之際,一手將當今滁皇扶持登基。

  堪稱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如此滔天扶龍之功,使得整個宋氏在滁國屹立不倒。

  如今雖然急流勇退,但在朝堂百官之中,威望依舊無匹,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縱然是滁皇,也對其敬重有加。

  而除了這兩位文官柱石之外,滁國武官這些年,也是如同雨後春筍般湧現出許多能臣!

  而其中最出眾的,便是當今都督北伐諸軍事的大將軍、襄北王楚洵!

  年僅三十九歲便立下赫赫戰功,封異姓王,食邑萬戶,開府儀同三司,領北安州牧,統兵十萬,主導北伐。

  此次大敗景國,所向披靡,讓整個天下皆聞其名!

  如今更是直搗黃龍,眼看著就要收復山南舊都、將失陷於景國的最後一州收回,全盡北伐之功!

  然而!

  所有事都怕這個「然而」二字!

  以往的楚洵戰功赫赫,是所有人的座上賓,是所有官員誇耀、追捧的對象!

  然而今日,在滁皇提及他時,整個垂拱殿內的氣氛陡然轉變。

  以往提起楚洵之時,朝中上下其樂融融!

  所有人都點頭撫須,一副老懷大慰、與有榮焉的樣子!

  認為有此人主導北伐,滁國必然會一雪前恥,甚至還會將整個滁國,帶領到成為整個天下八國中,最強一國的地步!

  但現在滁皇一提起他,整個殿內的氣氛都仿佛降至了冰點!

  所謂天威難測,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怎麼,沒人說話嗎?」

  就在這時,滁皇再次打破寂靜。

  眾官面面相覷,眼神閃爍,卻無一人出頭言語。

  「李卿,你說,他會是什麼反應?」

  李安義邁步而出,拱了拱手,一臉鄭重其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想來襄北王也能理解國朝艱難!」

  「今年旱災波及甚廣,糧食減產,北伐確該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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