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重貨


  「抓緊我!」

  在水牆拍下的前一秒,劉承借著楊修愣神的瞬間,一個鐵山靠撞開他,隨後借著水流衝擊的力道,拼命向著龐大春和沈雲舒的方向撲去!

  「咕嚕嚕——」

  在水浪砸下的前一秒,劉承拼盡全身力氣,一把將沈雲舒拽向自己。下一瞬,巨大的衝擊力讓劉承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劇烈翻騰。水流在甬道內形成了恐怖的渦流,瘋狂地撕扯著他的四肢。

  劉承憑藉前世嚴苛水下逃生訓練,強行壓制住身體因缺氧而產生的本能恐慌。他四肢微蜷,正準備探手去攬住沈雲舒的腰肢,以防這位文弱的書院院長溺水窒息。

  就在他在黑暗的激流中伸出手的剎那,他卻抓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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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柔韌敏捷的力量,在水下掙脫了他的拉扯。

  前方不遠處,原本一手提著沈青青、一手扛著黑衣女子的龐大春,在水牆拍下的瞬間失去了平衡。那恐怖的渦流硬生生將昏迷的沈青青從龐大春的左肋下扯了出去,卷向了更為深邃的暗河漩渦之中。

  而那一道纖細的白影宛如一尾靈動的白魚,毫無預兆地在渾濁的水底穿梭而出。

  是沈雲舒!

  借著前方暗河出口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折射,劉承在水下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她雙腿在水下猶如美人魚般交替擺動,在暗流涌動的地下河道中,她逆著一部分渦流,游向了正在下沉的沈青青。

  只見她單臂攬住妹妹沈青青的脖頸,將其頭部牢牢托住,借著水流的推力,朝著前方那透著微光的水道出口游去。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不知為何,劉承的腦海中突然莫名其妙地蹦出了這句他之前用來砸場子的洛神賦。

  劉承竟然在生死攸關的激流中,罕見地看呆了一瞬。

  直到他不小心嗆進了一口泥水,肺部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刺痛,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暗罵了自己一句,隨後雙腿發力,迅速朝著那道光亮處衝去。

  「嘩啦——!」

  劉承破水而出,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江面上新鮮的空氣。冰冷的江風如刀子般刮過面頰,眼前是一輪皎潔清冷的彎月,波光粼粼的江水浩蕩向東。他們終於被地下暗河噴吐而出,砸入了寬闊浩蕩的贛江之中。

  「咳咳咳……」

  距離他不遠處,沈雲舒托著昏迷的沈青青也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喘息著,體力顯然已經透支到了極限,划水的動作變得極其沉重。

  劉承迅速游過去,猿臂一伸,從另一側穩穩地架住了沈青青,沉聲道:「我來,往岸邊游!」

  兩炷香後。

  贛江東岸,一片雜草叢生的泥濘蘆葦盪旁。

  「撲通、撲通……」

  幾道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身影接連爬上了泥濘的江岸。

  劉承將沈青青輕輕平放在草地上,剛準備回頭去拉沈雲舒,卻見她雖然渾身濕透、脫力得雙手發抖,卻依然咬著牙,自己硬生生地從泥水裡爬了上來,默默地坐在了妹妹的身邊。

  「少侯爺!少侯爺——!」

  江面上再次傳來一陣撲騰聲。龐大春像一頭巨大的水牛般,單手夾著那個黑衣女子,吭哧吭哧地游到了岸邊,一頭栽倒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活下來了……真他娘的活下來了……」龐大春看著頭頂的殘月,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的傻笑,「少侯爺,屬下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麼刺激的仗……一拳干塌了一座水庫啊,這要是傳回錦衣衛,老子能吹一輩子……」

  劉承沒有理會龐大春的碎碎念。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先是檢查了一下蘆葦叢里的沈青青和那個黑衣女子。

  兩人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但萬幸的是,剛才在水下被保護得很好,沒有溺水。雖然經歷了如此劇烈的顛簸,兩人的呼吸依然平穩綿長,依舊處於那種詭異的深度昏睡之中。

  「這藥效真是邪門,被這麼折騰都醒不過來。」劉承低聲罵了一句,隨後伸手從內衣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草草將自己脖子上的傷口纏繞勒緊,止住滲血。

  處理完自己,劉承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沈雲舒。

  她原本的縞素外袍早已在水下褪去,此刻只穿著貼身的白色中衣。單薄的衣料被江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抱著膝蓋蜷縮在寒風中,烏黑的青絲黏在慘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

  但她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劉承,盯著他脖子上那道草草包紮、還在滲血的傷痕。

  「為什麼?」

  沈雲舒她看著劉承,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沈雲舒死死咬著發白的下唇,「在那種情況下,你為什麼還要拿刀逼著自己的脖子?你為了換我一條命,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劉承,你到底是個瘋子,還是有所圖謀?」

  劉承擰乾了袖子上的泥水,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別自作多情了,沈院長。我拿刀架著自己的脖子,不是因為你是沈雲舒,只是因為我想救大家。」

  劉承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你幫我破譯了密信,作為交換,我帶你來找你妹妹。既然人是我帶出來的,我就有責任把你完完整整地帶回去。」

  說到這裡,劉承忽然頓了頓,想起剛才在水下看到的那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罕見的溫和笑意:「不過,沈院長今日倒是讓我刮目相看。沒想到你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才女,水性竟比那些江邊的漁家女還要好。剛才在水底下,若不是你出手果斷,沈青青恐怕早就被漩渦捲走了。」

  沈雲舒微微一怔,蒼白的臉頰上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

  「我……我娘親是江南水鄉出身,我自小便熟識水性。只是後來在南昌執掌書院,便再也沒有顯露過罷了。」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

  回想起在地下迷宮中,他用刀鋒刺入咽喉時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回想起他此刻這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於泰山的那些話……

  沈雲舒那顆早如古井般枯寂多年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巨石,激起了層層無法平息的狂瀾。

  「謝謝……」她將臉埋在膝蓋里,眼淚混合著江水,無聲地滑落。這句謝謝,不僅是謝他的救命之恩,更是謝他擊碎了自己那可笑的傲慢。

  「行了,現在不是煽情的時候。」

  劉承站起身,目光掃視著過江面,「大春,別裝死了,起來幹活。今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龐大春哀嚎了一聲,極不情願地從泥地里爬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少侯爺,咱們這都九死一生逃出來了,難不成您還想殺個回馬槍?那楊修要是沒被水淹死,現在估計正帶著紅蓮教的大批人馬滿山遍野地搜咱們呢!」

  「他沒那個閒工夫搜我們。」

  劉承走到江岸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浩蕩的贛江之水,「大春,你用你的錦衣衛腦子仔細想一想,為什麼前朝錦衣衛的地下暗所,會把主排水渠直接修通到贛江里?」

  龐大春愣了一下,摸著頭思索道:「排水渠通江,這不是很正常嗎?不僅能排水,遇到強敵圍剿,還能像咱們剛才那樣,從水路逃生……」

  「不止於此。」

  劉承冷笑一聲,轉身指著不遠處的江面,「紅蓮教廢了這麼大的力氣,不僅占了蘇家的窯廠,還霸占了錦衣衛的地下暗所。他們綁架沈青青,逼迫瀋撫台交出水路巡檢司的通行令。這兩件事,加上這條直通贛江的地下水道,絕不是巧合!」

  龐大春皺起眉頭,順著劉承的思路想下去:「少侯爺的意思是,他們是想利用這條暗河水道……運送什麼東西出去?對啊!咱們之前截獲的那封密信上提到了『重貨』!」

  「可是……」龐大春抓了抓光頭,「那密信上說的是『籌措的土特產已經採辦齊全,皆妥善存放在老宅的地窖之中』,咱們方才在地下暗所里繞了那麼大一圈,除了這幾個大活人,哪見到半點兵器火藥的影子啊?連個生鐵礦渣都沒瞧見!」

  劉承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深邃無比。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緩步走到龐大春從水裡撈出來的那位黑衣女子身邊。

  借著月光,劉承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起她的容貌和衣著。

  這女子生得極美,但那種美不同於沈雲舒的清冷,而是一股英姿颯爽中透著富貴逼人的凌厲。她的墨黑勁裝雖然濕透,但她領口與袖口處,隱隱用極其名貴的暗金絲線,繡著一圈牡丹卷錢的繁複圖騰。

  更讓劉承在意的,是這女子的右手虎口。那裡的老繭極厚,不僅有著常年握持某種兵器留下的勒痕,指尖更殘留著常年撥弄算盤和拉扯重型船帆繩索的粗糙痕跡。

  「大春,你在三教九流里混得久,見多識廣。你來看看,這女人身上的牡丹卷錢紋,還有這手繭,是什麼來頭?」劉承將龐大春招呼過來。

  龐大春湊近一看,起初還沒在意,但當他撥開女子腰間,看清那枚被水浸泡過的紫金雕花腰牌時,整個人仿佛觸電一般,猛地倒退了兩步,見鬼似的驚呼出聲:

  「臥槽!這……這他娘的是……」

  「是什麼?」劉承盯著他。

  「少侯爺,咱們這回是真撿到寶了!不,是撞破了天大的陰謀了!」

  龐大春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指著那腰牌上「匯通天下」四個大字:「這牡丹卷錢紋,是神京城第一首富、皇商金家的獨門徽記!而這枚『九鼎紫金令』……如果屬下沒認錯,這位姑奶奶,恐怕就是金家那個號稱『女財神』的獨生愛女——金玉燕!」

  「神京首富的女兒?」一旁的沈雲舒也吃了一驚,連聲咳了幾下,「金家富可敵國,名下的商鋪和錢莊遍布大寧朝,她怎麼會被紅蓮教綁來這荒郊野外?」

  「不僅僅是富可敵國那麼簡單!」龐大春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極度的震撼,「金家最厲害的,是他們手裡握著大寧朝最大的民間水運船隊!江南七成以上的糧船和漕運,都得仰仗金家這面旗子,這位大小姐更是從小在水幫里摸爬滾打,手底下養著一支裝備極其精良的私人武裝鏢船艦隊。」

  聽到這裡,劉承的腦海中如同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將所有的線索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密信、暗牢、沈青青、神京首富之女、重貨……

  「我明白了。」

  劉承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地上昏睡的金玉燕。

  「少侯爺,您明白什麼了?」龐大春一頭霧水。

  劉承隨後說道:「我們都想錯了。紅蓮教那封密信上提到的『籌措齊全的重貨』,根本就不是什麼生鐵、兵器、火藥!」

  「這所謂的『重貨』,就是她!金玉燕本人!」

  「什麼?!」龐大春和沈雲舒齊齊失聲驚呼。一個人,怎麼會是重貨?

  「你們仔細想想。」劉承條分縷析地剖開這盤大棋,「紅蓮教雖然盤踞西南,教徒眾多,但他們最缺的是什麼?是錢!是乾淨、合法的運輸渠道!他們如果要在神京起事,必然需要海量的金銀糧草和能避開朝廷耳目的船隊。而在大寧朝,誰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

  沈雲舒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美眸瞬間睜大:「金家!只要控制了金家,就等於拿捏住了大寧朝的經濟命脈和漕運水路!」

  「沒錯!」劉承冷笑著打了個響指,「紅蓮教根本不具備在江西這等重鎮大批量鍛造武器的實力,瀋撫台的眼皮子底下,他們藏不住一座大型兵工廠。所以,他們乾脆直接綁了金家唯一的繼承人金玉燕!」

  「只要把這位『女財神』秘密押送進神京,交到紅蓮聖母或者他們背後的主子手裡,就能以此要挾金家家主,逼迫金家傾盡萬貫家財和龐大的水運艦隊,來資助他們的造反大業!這筆買賣的價值,勝過十萬把鋼刀,所以她在密信中,才會被稱為『重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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