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尾聲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生死逃亡,問瀾書院此刻顯得格外幽靜與安寧。
在書院的門前,劉承停下了腳步。
「到了。」劉承停下腳步。
沈雲舒微微頷首,目光在劉承脖頸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她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朝著劉承深深福了一禮。
「劉公子……多謝。若非你捨命相救,我與青青就……」她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真摯。
劉承擺了擺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沈院長言重了,我帶你出來,自然要完完整整地帶你回來。」
「無論如何,這份恩情,沈雲舒記下了。」
兩人在書院門前沉默了片刻。
劉承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打破了沉默:「沈叔叔在聚仙樓設宴,一來是給青青和金大小姐壓驚洗塵,二來,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咱們大家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去去這幾日的晦氣。」
「沈院長,去看看他吧,你若是能出席今晚的聚會,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轉過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淡漠:「劉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今晚的宴席,我便不去了。」
「為什麼?」劉承眉頭微皺。
沈雲舒垂下眼帘。
「我知道他關心我們,可是,劉承,有些傷痕,不是一次共患難就能輕易抹平的。他當年為了穩固軍心,將我當作籌碼嫁給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讓我大婚之日便成了未亡人,承受著這世上最惡毒的指指點點……那樣的痛,你沒有經歷過,所以你可以輕描淡寫地勸我大度。」
「我感激他昨夜派人來救我們,但,我還沒有原諒他。只要一看到他,我就會想起當年那頂慘白的花轎,聚會,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書院裡還有些內務需要處理。」
說完,沈雲舒沒有再給劉承繼續勸說的機會,她轉過身,推開書院的門,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厚重的木門在劉承面前緩緩合攏,將那個單薄卻倔強的背影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劉承站在門外,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是這種夾雜著時代悲劇與骨肉親情的沉年舊怨,確實不是他一個外人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少侯爺,碰一鼻子灰了吧?」
龐大春不知什麼時候從路邊的草垛後鑽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根枯草,嘿嘿乾笑了兩聲,他昨晚雖然脫力暈了過去,但底子畢竟是練過硬氣功的,經過大半夜的休息,這會兒又生龍活虎起來了。
劉承白了他一眼,轉身朝著南昌城的方向走去:「就你話多。走吧,回客棧洗換身乾淨衣裳,咱們赴宴去。」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城門的官道上。
劉承雙手抱在胸前,眉頭卻不由自主地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開始反覆推演昨夜在蘇家窯廠地下暗堡里發生的一切。
從發現龍王廟的線索,到鎖定蘇家窯廠,再到龐大春轟塌磚牆、直面紅蓮教刑堂護法楊修,最後到他自己割頸逼迫對方放人、炸開水牆死裡逃生……
這一切,看似驚險萬分、環環相扣,但劉承卻隱隱覺得。
太順利了。
這種感覺很荒謬,畢竟他們昨夜幾度在鬼門關前瘋狂試探,可是,如果跳出局中,以一種上帝視角來復盤全局,劉承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紅蓮教,這個盤踞西南、甚至敢在神京城首富的船隊裡安插內鬼、布下驚天大局的恐怖邪教,在南昌城這個關鍵節點上的表現,未免也太拉胯了些。
「大春。」劉承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開口。
「怎麼了少侯爺?」龐大春疑惑地回過頭。
「你不覺得……咱們昨晚救出沈青青和金玉燕的過程,有些解決得太順利了嗎?」
「順利?」
龐大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道:「我的少侯爺哎!您管昨晚那叫順利?咱們可是從四米高的牆上翻進去的,在錦衣衛的地下迷宮裡繞得像無頭蒼蠅!屬下為了轟開那堵牆,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右手到現在還在抽筋!您更絕,直接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龐大春指著劉承脖子上那條刺目的血痕,越說越激動:「要不是您急中生智讓屬下轟塌了滲水牆,引來地下水庫的倒灌,咱們現在早就被那個楊修給剁成肉餡了!這叫順利?這他娘的叫九死一生好不好!」
劉承搖了搖頭,眼中的疑慮並未打消。
「我說的不是過程的驚險,而是結果的輕易。」
劉承冷靜地分析道:「你仔細想想,金玉燕是什麼身份?她是神京首富之女,是紅蓮教用來要挾金家、打通水路運輸的『重貨』!沈青青是什麼身份?她是巡撫之女,是紅蓮教用來逼迫沈讓交出免死通行令的關鍵籌碼。」
「這兩個人,任何一個都是決定紅蓮教此次南昌起事成敗的核心底牌。如此重要的兩個人,紅蓮教竟然只派了楊修帶著區區十幾個刀手看押?甚至連暗堡外圍的防禦都形同虛設,任由蘇錦在上面大鬧一通,也沒有引起底下的警覺?」
劉承的眉頭越鎖越緊:「紅蓮教行事一向狡詐狠毒,那紅蓮聖母更是心思深沉之輩。他們既然費了這麼大的周折布下這個局,怎麼可能在最後關頭,讓我們僅憑兩三個人,就把他們手中最大的籌碼輕易搶走?」
聽到劉承這番剖析,龐大春也愣住了,他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龐大春又咧嘴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少侯爺,我看您就是被那妖女給嚇出毛病來了,想得太多了!」
「您得這麼想,紅蓮教雖然勢大,但這裡畢竟是南昌,是瀋撫台的地盤!他們不敢大張旗鼓地調集人馬,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楊修是二品巔峰的高手,在他們看來,有這麼一尊殺神坐鎮,再加上地下暗堡那隱蔽的環境,看押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絕對是萬無一失的。」
龐大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臉得意:「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咱們能摸清路線,更沒算到屬下能一拳干碎實心磚牆,直接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再說了,少侯爺您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哪個正常人能預料得到?」
「所以啊,少侯爺,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咱們就是打了他們一個出其不意,這就叫氣運加身!」龐大春煞有介事地總結道。
聽著龐大春這番粗糙卻也不無道理的解釋,劉承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了一些。
難道,真的是自己前世留下的職業病作祟,犯了被害妄想症了?
「也許吧……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劉承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將心底那絲隱隱的不安強行壓了下去。
當務之急,是應付今天的宴席,以及處理好後續的首尾。
……
南昌城內最負盛名的「聚仙樓」今日被巡撫衙門直接包了場。整座酒樓燈火通明,卻沒有往日的喧囂,四周布滿了便衣的破陣營精銳,將酒樓護衛得猶如鐵桶一般。
頂層最豪華的雅閣內,地龍燒得極暖,淡淡的沉香氣息縈繞在空氣中。
圓桌之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沈青青和金玉燕雖然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經過一天的休養,精神已經大好。兩人坐在一起,正低聲交談著什麼,經歷了一場同生共死,這兩位身份尊貴的大小姐似乎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沈讓坐在主位上,一身便服,滿面紅光。
當劉承和換了一身乾淨藏青色長袍的龐大春推門而入時,沈讓立刻站起身來,大笑著迎了上去。
「承兒!大春!快快入座!今晚沒有外人,只有咱們這些共患難的自家人,不必拘泥虛禮!」
劉承拱手行了一禮,在沈讓的拉扯下在客座上坐了下來。龐大春則拘謹地坐在了末座,面對滿桌子的佳肴,暗暗咽著口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上的氣氛十分融洽,沈讓親自舉杯,連敬了劉承三大杯,感謝他救命之恩,金玉燕也端起酒盞,極其鄭重地向劉承和龐大春表達了金家的謝意。
一番寒暄過後,劉承放下了手中的酒盞。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沈叔叔,青青和金大小姐的事情雖然暫時告一段落,但有一件事,晚輩必須要討個准信。」
沈讓見劉承神色嚴肅,也收斂了笑意,放下酒杯道:「承兒,有話直說。可是有什麼棘手之事?」
劉承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是關於蘇錦,和城南蘇家窯廠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讓放下了筷子,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劉承看著沈讓,沉聲道:「沈叔叔,昨晚為了進蘇家窯廠救人,蘇錦那丫頭可以說是豁出了身家性命。她不僅私自盜用了蘇家家主的大印,還偽造了她父親的親筆信函,甚至強行調集了窯廠里所有的夥計。」
「在世家大族中,這種行為形同僭越謀逆,更嚴重的是,那座窯廠是蘇家的產業,如今卻被查出是紅蓮教藏匿人質的魔窟,一旦事情敗露,官府追究下來,蘇家必定會被扣上一個『勾結逆黨』的謀反重罪,甚至可能面臨滿門抄斬的下場。」
劉承繼續道:「蘇錦是為了救青青才被卷進來的,我答應過要保她平安,沈叔叔,蘇家這件事情,您打算怎麼處置?」
聽到劉承的這番話,沈讓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他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掩飾著眼底的複雜思緒。
身為大寧朝的江西巡撫,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蘇家是皇商,負責燒制貢瓷,身份本就敏感,如今自家窯廠里窩藏了紅蓮教的高層,這簡直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上面追查下來,就算是他這個巡撫,若是處理不當,也會惹得一身騷。
沉默了良久,沈讓終於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了茶盞。
「承兒啊,你重情重義,這很好。那蘇家小丫頭為了救青青,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份恩情,老夫自然銘記於心,也絕不是那種過河拆橋、恩將仇報之人。」
「蘇錦那丫頭私盜家印、偽造信函的事情,老夫會親自替她抹平。昨夜破陣營清理窯廠時,老夫已經下令,將所有的痕跡全部銷毀,對外只宣稱是窯廠夜間走水失火,燒塌了幾座廢窯,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聽到這裡,劉承微微鬆了一口氣,拱手道:「沈叔叔大義,晚輩代蘇錦謝過。」
「你先別急著謝我。」
沈讓卻突然抬起手,打斷了劉承。
「老夫可以替她掩蓋她偽造文書的罪過,老夫也願意相信,蘇錦這丫頭對紅蓮教的事情毫不知情。但是……」
沈讓話鋒一轉:「但是,蘇錦不知情,不代表蘇家家主不知情!那座窯廠可是蘇家的核心產業,防衛森嚴,紅蓮教那麼多人,甚至地下還有暗堡,難道就沒有驚動蘇家的任何一個管事?這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沈讓站起身,背負著雙手在桌旁走了兩步。
「蘇家作為皇商,手中掌握著極其龐大的財富和資源。紅蓮教若想在江南起事,除了金家的水路,蘇家的財力同樣是他們覬覦的一大塊肥肉。老夫懷疑,蘇家的內部,尤其是高層,恐怕早就有人與紅蓮教暗中勾結,甚至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
沈讓極其嚴肅地看著劉承,繼續道:「承兒,老夫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牽連蘇錦那個丫頭,但接下來,老夫必須暗中徹查整個蘇家!」
「如果查出那座窯廠被占,真的只是蘇家管教不嚴、被賊人鑽了空子,那老夫便高抬貴手,放蘇家一馬。」
「但如果……」沈讓的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機,「如果讓老夫查出,蘇家家主或者蘇家的實權人物,真的已經暗中投靠了紅蓮教,成了逆黨的幫凶……」
沈讓重重地一掌拍在椅背上,聲音如鐵石般冷硬:
「那便是通敵叛國、意圖謀反的死罪!到時候,這件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就算老夫有心想保他們,哪怕是為了還蘇錦的人情,老夫也絕對保不了了!」
「大寧朝的律法,絕不容情。真到了那一步,蘇家,必死無疑!」
劉承靜靜地坐在原處,看著沈讓那堅如磐石的面容。他知道,沈讓沒有在開玩笑。這就是封建官場的鐵血法則,在謀反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任何個人的恩情與憐憫,都顯得微不足道。
劉承默默地端起面前的酒盞,將杯中略顯苦澀的烈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