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熟悉的漁排,背刺的髮小
「海子哥,海子哥,你怎麼一個人先睡了?」
女人的呼喚聲,身體的搖晃,讓陳海清醒過來。
他光著膀子,身上一股地瓜燒的酒氣,身旁有一個女人,正著急叫醒他。
女人穿短褂,衣衫凌亂,領口露出一片風光。
「沈秋月?我這是重生了?」
陳海猛然清醒過來,撐起胳膊,看了看四周。
沈秋月閉著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海子哥……你……你怎麼自己睡了?」
陳海看著身旁的女人,眉頭微皺,他想起來了。
傍晚,跟他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髮小林文龍,在代銷點灌了他半斤地瓜燒,林文龍拍著他肩膀說:
「海子,沈秋月那丫頭看上你了,今晚她一個人在漁排上,你過去,准成。」
上輩子陳海是個混子,酒一上頭就真過來了。
推開門,沈秋月眼皮耷拉著,咬著嘴唇看了他一眼,就低頭解扣子。
陳海當時只當她害羞,二話不說就撲了上去,褲子都還沒提好,漁政所的手電光就照了進來,把他抓個正著。
他爹陳國棟在碼頭拼命把舢板推下水,讓他快跑。
他跟著遠洋船在海上漂了十五年,再回來時,家裡人已經沒了。
爹被抓去勞改,死在了農場,娘在林文龍動過手腳的船上摔斷了脊梁骨,在床上活活疼了半年才死。
大哥腿斷了,拄著拐杖撿了一輩子破爛,妹妹小月連個墳頭都找不到。
還有身下這個女人,林文龍跟她說過,要是敢露餡,就把她三歲的弟弟小石頭拴在礁石上餵魚。
他前腳一跑,林文龍後腳就翻臉不認人,到處說沈秋月是破鞋。
她一個孤女帶著三歲的弟弟,在親戚家過的連豬狗都不如,沒兩個月,她就抱著小石頭從龍尾礁跳了海,屍首都找不著。
陳海低頭看著沈秋月的臉,沒說話。
燈火晃著,照出她眼角的淚痣。
沈秋月嘴唇直哆嗦,手試探著摸過來,順著他的腰往上爬。
這是林文龍教她的,讓她纏住男人。
她閉著眼,牙齒打顫的催他。
「你……快些啊……」
「林文龍教你的?」
陳海壓著嗓子問。
沈秋月身子抖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她睜開眼,眼淚嘩嘩的往下掉。
「沒……我沒有……」
她張著嘴,哭音效卡在喉嚨里,腦袋搖個不停,又無力的點了點頭。
陳海這下子全明白了。
上輩子他一直以為是這女人自己送上門,後來在遠洋船上碰到同鄉,才知道沈秋月是被逼的。
她父母出海沒了,家裡就剩個弟弟小石頭,林文龍拿孩子的命逼她,她只能半夜來漁排上脫衣服。
林家那對狗父子眼紅陳國棟漁業隊長的位置,就設了這個局,想拿他陳海的作風問題開刀,把陳家往死里踩。
按上輩子的事,他現在該跳窗戶跑路,去海上漂十五年。
這回陳海沒動。
他低下身子,湊到沈秋月耳邊。
「林文龍是不是跟你說,只要把我辦了,就把你弟弟還給你?」
沈秋月渾身打哆嗦,眼淚流了滿臉,一邊搖頭一邊點頭,她伸手推陳海的胸口,推不動。
陳海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壓在蓆子上。
「他騙你的。」
陳海貼著她耳朵說。
「他早就叫了漁政所的人,今晚不管咱倆成沒成,他都會帶人來。」
「等門一開,抓到我算我倒霉,要是我跑了,他就把你推出去。」
「說你半夜在漁排上等野男人,到時候你在村里活不下去,小石頭也的死。」
「我不信……」
沈秋月抖的不成樣子,哭出聲來。
「他答應了,辦成這事,就給糧票,把我弟送回來……」
她在草蓆上撲騰起來,但咬著嘴唇不敢大聲喊。
真把人招來,小石頭就沒命了。
陳海由著她踢打,沒躲。
等她沒力氣了,癱在蓆子上喘氣,陳海才把她的短褂拉回來,披在她肩上,把領口拉好。
沈秋月剛想掙扎,陳海一隻手就捂住了她的嘴,他捏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聽著。」
陳海壓低聲音。
「你幫林文龍算計我,這帳我記下了,今晚我沒碰你,咱倆兩清。」
「現在你聽我的,我保你們姐弟活下來。」
陳海鬆開手,跟她交了底。
「林文龍抽完半包煙就該帶人來了,門一開,你就哭,哭的越慘越好。」
「就說你一個人在漁排上害怕,等了我一晚上也沒見著人。」
「然後你當著漁政所的人,直接問林文龍,問他把你弟弟弄哪兒去了。」
「問他憑什麼拿個三歲孩子逼你幹這事。」
沈秋月牙齒咯咯的響,哭都哭不出來了,眼前這個男人把林家的底都摸清了。
「我……我行嗎?」
她小聲問。
「你行。」
地上的內褂被陳海撿起來,他拍掉草屑扔她懷裡,幫她把衣服扯平。
然後咬斷一根草繩搓了搓,把她腰帶紮緊了。
「我保你們姐弟以後頓頓有白米飯,誰敢動你們,我卸他一條腿。」
沈秋月呆住了,半天沒動。
陳海伸手把她臉上的亂頭髮撥到耳朵後面。
「你弟叫小石頭,三歲,愛吃灘涂上烤的雜魚,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
沈秋月愣愣的看著他。
林文龍只拿孩子當把柄,連孩子多大都記不清,陳海居然連孩子愛吃什麼都知道。
外面傳來腳步聲,踩的木板咯吱響,幾道手電光從木板縫裡照進來。
有人喊著包抄後路,聲音越來越近,陳海看了沈秋月一眼,翻身後窗,滑進了海里。
七月半夜的海水很涼,陳海哆嗦了一下,沒馬上游開。
他潛在漁排底下,背貼著長滿藤壺的浮筒。
舌頭底下壓著那顆上輩子從鯨魚肚子裡挖出來的龍涎珠,上顎正發著熱,他憋著氣,聽著上面的動靜。
「漁政檢查!」
木門哐當一聲被踹開,幾道手電光照進屋裡,把小小的漁排照的一清二楚。
有人喊不許動,有人在掀地上的草蓆。
「人呢?!」
林文龍氣急敗壞的喊。
陳海在水裡冷笑了一聲。
上面傳來沈秋月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回哭的可比剛才真多了,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啞了。
「你們幹什麼,我一個人在這守了一晚上,連個鬼影都沒見著,我害怕啊……」
她突然拔高聲音,指名道姓。
「林文龍!」
漁排上一下安靜了。
「你扣著我弟弟,逼我半夜來勾引陳海,現在陳海沒來,你是不是要弄死小石頭!」
「你今天當著公家人的面給我說清楚,你把我弟弟藏哪了!」
上面徹底沒聲了。
只剩下海風吹過木板縫的嗚嗚聲。
陳海在水裡能猜到上面的情形,林文龍這會兒臉色肯定很難看。
漁政所的人肯定都拿眼睛盯著他,而裹著衣服跪在地上發抖的沈秋月,誰看了都信。
「她胡說,我沒幹過!」
林文龍說話結巴了,越說越亂,旁邊穿制服的人已經開始小聲嘀咕。
陳海沒再聽下去。
他含著龍涎珠,一翻身,順著退潮的水流游向深海。
上輩子他在外面漂了十五年,才想明白這套是怎麼設的。
灌酒、下套、抓人、奪權、害命,全是林家父子乾的,他那時候還傻乎乎的把仇人當兄弟。
這回不一樣了。
他沒按林文龍的劇本走,反倒把沈秋月變成了林文龍自己挖的坑。
今晚林文龍帶人撲了個空,還被當眾揭了底,漁政所的人回去一合計,林文龍這身騷算是惹上了。
這只是個開頭。
上輩子林家欠的血債,他要一點一點全討回來。
陳海浮上水面換了口氣,又扎進海里。
這輩子,誰也別想動他家裡人一根頭髮。
兩個鐘頭後,陳海摸黑回到自家破院子外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陳國棟蹲在門檻上,借著燈光補漁網,他弓著背,脊背都彎了。
母親在灶房拿鍋鏟刮鍋底的米糊,颳了半天也只刮出小半碗。
七歲的妹妹小月蜷在灶台邊的草堆里睡著了,嘴裡還含著指頭。
扒著院門,陳海喉嚨有點緊。
上輩子他從沒好好看過家裡的樣子,那時候他整天鬼混,每次都喝的醉醺醺回來。
踢翻水桶,撞倒晾衣竿,把小月嚇哭,把他爹氣的手直抖,他當時只嫌家裡人管的寬,嫌家裡窮。
母親端著碗轉身,看見了門口的陳海。
「海子,這麼晚了……」
她看清他渾身濕透的樣子,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灶台上。
「你怎麼弄的渾身濕透,掉海里了?」
陳國棟聞聲抬頭,看清人後,一把把漁網摔在地上,順手抄起牆角的竹竿。
陳海膝蓋一彎,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蓋咚的一聲磕在青石板上,陳國棟舉起的竹竿停在半空。
「爹。」
陳海抬起頭,看著陳國棟的眼睛。
「我以前混蛋,把咱家的臉都丟光了,從今天起,我想好好過日子。」
「求您把舢板和漁網給我,我要出海。」
陳國棟的胳膊慢慢放了下來,他看著兒子,張了張嘴。
以前陳海下跪,要麼是挨了打求饒,要麼是喝多了腿軟,但這回,他跪的筆直。
「你說什麼?」
陳國棟嗓子發乾。
「再說一遍。」
「我要出海。」
陳海一字一句的說。
灶房裡的母親愣住了,小月在草堆里翻了個身,嘟囔了聲哥,又睡了過去。
裡屋傳來拐杖戳地的聲音。
爺爺陳正邦拄著拐杖跨出屋門,老爺子都七十三了,腰板卻還挺的筆直。
當了二十年海軍,站著的時候腳後跟總是併攏,眼睛平視。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看了半天。
「給你三天,去灘涂上弄五十斤海貨回來。」
老爺子把拐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辦到了,舢板歸你,辦不到,以後別提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