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段


  陳海出了門,曬場上的人都給他讓條路。滿院子的魚還沒收拾完,陳正邦就拿開嘴裡的菸斗。

  小月騎在那條六斤的石斑魚上咯咯直笑,母親蹲在水井邊刮魚鱗,手起刀落很利索。

  大嫂從屋裡探出頭,看著滿地的海貨,抿著嘴笑。

  陳正邦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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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石板上磕了磕菸斗里的灰,走到竹筏邊。

  那條最大的石斑魚掛在草繩上,魚鰓上的口子清清楚楚。

  三角形貫穿傷,邊緣齊整,入叉點剛好在鰓蓋的後頭,還是往上挑。

  這的常年在水下用魚叉的老手,才捅的出來。

  魚鰓後面三寸是腦幹,偏半分就捅不穿骨頭,差一毫扎壞內臟就弄的一肚子血水。

  水下十幾米黑乎乎的,看清魚在哪都不容易,更別說找准角度捅這麼一叉。

  陳正邦當了二十年海軍,見過的漁民多了。

  能捅出這種傷口的,整個石浦漁村也找不出三個。

  沒有一個叫陳海。

  「阿海。」

  陳正邦一出聲,院裡就沒動靜了,小月不笑,母親手裡的刀停,奶奶搓麻繩的手也停。

  陳正邦轉身,盯著陳海,菸斗敲著石斑魚的魚鰓。

  「你捅的?」

  陳海知道自己露的太多了。

  三天前他還是天天喝酒打架的陳海,連舢板都沒正經划過幾回。

  現在一個人弄回來一百多斤海貨,八條石斑全是手叉捅的,換誰都的懷疑。

  他壓根就沒打算解釋,在海上討生活,想讓人閉嘴,就的讓他們親眼看看實力。

  陳海沒回話,撿起一塊巴掌大的蛤蜊殼。

  是小月撿回來玩的,曬了幾天,邊上裂出了一圈鋸齒。

  陳海掂了掂,看向院子另一頭。

  二十米外,晾衣繩上掛著一截竹筒。

  陳海手一甩,蛤蜊殼飛了出去,竹筒中間被擊穿,碎成幾瓣掉在地上。

  蛤蜊殼又飛出兩三米,落在的柴堆上。

  院裡沒聲了。

  小月張大嘴,手裡的魚滑到地上。

  母親舉著刀,一滴魚血從刀尖滴落,大嫂扶著門框驚呆,奶奶握著拐杖的手哆嗦。

  陳正邦看看碎掉的竹筒,又看看陳海。

  這準頭和力道,放部隊裡,那也是頂尖的投彈手。

  「你……」

  陳正邦剛開口,陳海接過話茬。

  「爺爺,不偷不搶,靠自己的本事!!」

  「好!」

  陳正邦滿意。

  「我去看看大哥!」

  陳海轉身走向大哥陳海勇的屋子。

  推開門,陳海勇躺在木板床上,傷腿上纏著發黃的布條。

  滲出的血水和膿水把布條染的花花綠綠,一股臭味。

  被鋼纜絞傷的小腿,拖了大半個月。

  村里赤腳醫生來看過,說骨頭裂了,筋也傷了,的去縣醫院。

  要十幾塊錢,陳家連飯都吃不飽,掏不出錢,只能這麼拖著,用鹽水洗,敷點草藥。

  上輩子拖了三個月,都爛到骨頭裡了,等湊夠錢送去縣醫院,大夫說太晚了,只能截肢。

  大哥從手術台下來還笑著說。

  「沒事,少一條腿也能撐船。」

  他再也沒撐過船,天天拄著拐杖坐在院門口看海。

  陳海推開屋門,陳海勇正拿破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

  他臉色發白,顴骨都凸了出來,看到陳海進來,把毛巾往枕頭底下一塞,咧嘴笑了。

  「海子,聽說你今天在灘涂上發了財?好小子,哥就說你行。」

  陳海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大哥的傷腿,布條外層又滲出了一片新血跡。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陳海勇拍了拍陳海的手背。

  「哥沒事,養幾天就好了,你去做你的事,別老往我屋裡跑,又不是大姑娘。」

  陳海沒說話,握住大哥的手,大哥手掌心裡全是粗繭,是常年拉網絞纜繩磨出來的。

  上輩子他最後一次握這隻手,是大哥為了趕一網魚多掙兩塊錢,右手絞斷了兩根手指。

  上輩子欠大哥的太多了,他惹了禍,大哥替他挨打,替他賠笑臉,替他瞞著爹兜底。

  「大哥。」

  陳海握緊他的手。

  「這輩子我一定給你治好腿,縣醫院最好的大夫,多少錢我都掙。」

  陳海勇看著弟弟,笑收了回去,弟弟這眼神他沒見過。

  「海子……哥真的沒事,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話沒說完,村裡的大喇叭響了。

  陳主任的聲音在裡面喊。

  「各戶注意,各戶注意,外海龍尾礁方向出現一條大龍躉,八百斤往上。」

  「撞翻了兩條漁船,兩名漁民落水,現賞二十塊錢召集出海圍捕,願意出海的馬上到村委會集合……」

  陳海頭皮一麻。

  他娘的,上輩子就是這條龍躉,八百斤的大傢伙躲在龍尾礁的暗洞裡,撞翻兩條船,傷了三個人,村委會叫了二十多個漁民出海。

  大伯陳國良帶隊,炸藥沒炸中,漁網沒兜住。

  陳國良為了掩護落水的人,開船衝過去引開龍躉,龍躉一尾巴拍碎了船板。

  陳國良摔在船舷上,肋骨斷了三根,差點死了。

  當時林德貴是頭船負責人,龍躉衝過來,他第一個跳上救生筏跑了,扔下全船人不管。

  要不是陳國良沖了過去,那天肯定的死人。

  事後林德貴倒打一耙,說陳國良指揮失誤,哭著說自己是拼了命才保住救生筏上的人。

  陳國良的漁業隊長被撤了,換上了林德貴。

  大伯被撤職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碼頭上抽了一整包煙,菸頭燙了手都沒察覺。

  這輩子一定要阻止。

  陳海鬆開大哥的手,站了起來。

  「我去。」

  陳海勇想拉他,扯著傷口疼的吸涼氣。

  「你去哪?八百斤的龍躉,老漁民都弄不住,你一個……」

  「大伯今天也在出海隊裡。」

  陳海按住大哥。

  「你躺著,我去把大伯帶回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陳海勇喊著。

  「你小心點。」

  陳海抬手揮了揮,他心裡有數。

  曬場上聚了二十多個漁民,陳主任站在村委門口台階上,拿著海圖跟幾個老漁民商量路線。

  旁邊的板車上堆著漁網、纜繩和兩箱土炸藥,油紙包的火硝和硫磺,引信有筷子那麼粗。

  龍躉這東西,普通漁網兜不住。

  老辦法是用炸藥把它從洞裡震出來,十幾條船撒網圍堵,魚叉手找機會上去捅要害。

  八百斤的龍躉,一尾巴就能把舢板打斷。

  村民倒是聚了不少,但真願意出海的沒幾個,誰都不想去送死。

  陳海走過人群,推開村委的門。

  幾個老漁民圍在方桌前爭論,屋裡全是煙。

  陳國良站在地圖邊,用炭筆畫著。

  林德貴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抽菸,眼睛往窗外瞟。

  「我報名。」

  陳海說。

  屋裡沒聲了,幾個老漁民轉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笑出聲。

  「陳海去抓龍躉?」

  「你連舢板都沒划過幾回,龍躉一尾巴就能把你拍海里去。」

  「回去幫你娘刮魚鱗吧。」

  幾個老漁民你一句我一句,在他們看來,陳海今天弄回一百斤海貨就是撞了大運。

  抓龍躉是拿命拼的事,一個後生仔來湊什麼熱鬧。

  林德貴吐了口煙,打量了陳海一眼。

  「小廢物。」

  他說。

  「你去給龍躉送點心?」

  陳海看著他,上輩子就是這老東西棄船逃跑,事後還裝英雄,把大伯拉下了馬。

  林家父子欠他們家的帳,今天的算。

  陳海沒理林德貴,走到陳國良面前。

  陳國良一直沒說話,他看著侄子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樣了。

  以前陳海看人都是躲躲閃閃的,可現在這眼神,就是一個在海上見過血的老漁民。

  「大伯。」

  陳海壓低聲音。

  「讓我去。」

  陳國良咽了口唾沫,他該攔著的,他是漁業隊長。

  陳海是他從小帶在船邊教出來的,幾斤幾兩他清楚,圍捕龍躉是真刀真槍拼命的事。

  但陳海的眼神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陳國良沉默了一會,把炭筆往桌上一拍。

  「行。」

  他站起來。

  「你跟我一條船。」

  林德貴彈了彈菸灰,哼了一聲。

  「陳隊長拿自己的船給侄子當兒戲,回頭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陳國良沒理他。

  陳海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林德貴。

  「林副主任,明天海上見。」

  林德貴手一抖,菸灰都掉在了褲子上。

  有人小聲說他下午把林文虎踹下海,也有人說他今天弄回一百斤魚。

  更多人笑話他,覺得他是被那幾條石斑魚沖昏了頭。

  陳海沒管他們,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把臉埋了進去,涼冰冰的,讓人清醒。

  上輩子,這條龍躉讓大伯受了傷,被撤了職,林德貴當上隊長,林家在村里一手遮天。

  上輩子,四條漁船就要帶著二十多個人出海,他窩在家裡等消息。

  天亮時,大伯被抬了回來,肋骨斷了三根,林德貴在碼頭上對著全村人抹眼淚,把責任全推給了陳國良。

  陳海抬起頭,水順著下巴滴落。

  這回他上船,保住大伯,也讓林德貴現原形。

  八百斤的龍躉,二十塊的懸賞。

  它的命!!

  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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