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換取工作指標
「我真不能拿……」
「我說了讓你拿著。」
武所長一把將他的手給按了回去。
「這是我和你閔爺爺給你家裡添的。」
陳海的手停在了兜口上。
縫紉機票啊,這可是個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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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帳。
這東西城裡人排隊都排不上,一張票就能換一台縫紉機。
武所長把陳海送到門口,忽然一拍腦門。
「你先站住。」
「怎麼了武叔?」
「我這差點給忘了。」
武所長從懷裡摸出一疊票,直接往陳海兜里一塞。
陳海低頭一看頓時驚了。
兩張甲級煙票,還有一張特供票。
底下竟然還壓著一張縫紉機票。
「武叔這不行!」
他趕緊伸手往外掏。
「這可絕對不行,這東西太金貴了。」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一台縫紉機擱在家裡,能做衣裳也能賣錢。
這份禮可比那一筐魚乾重太多了。
「那多謝武叔了。」
他沒再推辭,把票仔細疊好塞進了貼身的兜里。
「您這份情我記住了。」
「記什麼記啊。」
武所長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幾筐魚乾換半兜票,我這兒說到底還是賺的。」
「再說了。」
他湊近把聲音壓低。
「海貨這行當往後你還得接著走。」
「你走一次就給我留一口。」
「那是自然的。」
陳海跨上車,心裡卻是明白得很。
這年頭啊,手裡有魚就有了路。
他一邊蹬車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魚乾換票,票換東西,東西換人情,人情就能換來門路。
這就是海貨開路,魚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他蹬得飛快,車輪碾過老街上的水窪,濺起了一小串水花。
日頭偏西的時候,陳海到了罐頭廠門口。
保衛科門房後頭,有兩個大漢正躲在樹蔭底下乘涼,看到他過來,有一個把蒲扇一放往外轟。
「幹什麼的?」
「我是來送魚的。」
「送魚的?」
「大門口不讓停車,去去去,趕緊走後門去。」
「哎,兩位同志別急著趕我走。」陳海趕緊跳下車摸出煙一人遞了一根:「邵廠長讓我來的。」
那人愣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陳海。」
「石浦村來的?」
「對,就是石浦村的。」
兩個大漢愣了一下,都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
「是海子兄弟啊?你怎麼不早說呢!廠長一早就交代過了,說你一來直接領進去就行了。」
話音剛落。
辦公樓的門砰的一聲就被推開了。
邵廠長一路小跑:「小陳你可算來了!」
等他看見陳海兩手空空,臉一下子就垮了,他等的是魚,不是陳海,空手來有什麼用?
「你帶的魚呢?」
「城外呢。」
「放在城外?」邵廠長的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你……你心可真大,有人守著沒有?」
「邵叔,你放心,不會出問題,我來是為了借它。」陳海指了指院裡牆根停著的三輪車。
邵廠長把三輪車鑰匙扔給了他:「趕緊去把魚給我拉回來,要是魚丟了,我看你怎麼辦?」
陳海騎著三輪車出了城。
確定沒人跟上來,他才回到無人小巷。
來打藏魚的圍堰把石板掀開,鐵絲編暫養筐里兩條大鮸魚擠在一起,每條都有將近一米長。
旁邊是個水槽,槽里養著十條大鱸魚,條條都有七八斤往上。
再往裡就是那兩筐曬好的魚乾。
陳海一趟一趟地往外搬運。
先是兩條大鮸魚,魚太大一筐根本裝不下,只能拿麻布裹著扛出來放進三輪車的車斗里。
接著是十條大鱸魚,一條一條地碼放整齊。
最後是兩筐魚乾,直接壓在車斗最上頭,上面蓋了一塊濕麻布。
他自己都忍不住站在車邊多看了兩眼。
這一車貨可是真金白銀啊。
按暗市的價格算,這少說也值兩百塊錢。
這哪裡是魚啊。
這分明就是陳家翻身的本錢。
三輪車剛進廠門口,那兩個保衛科的人就直接不說話了。
他們看著車斗里那條近兩百斤的鮸魚,震驚得瞪大了雙眼。
「這……這玩意兒是魚?」
「這是鮸魚。」
陳海隨口回了一句。
「我當然知道這是鮸魚。」
那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我是說,這魚怎麼能長這麼大一條?」
廠里正在院裡走動的人全都停下了腳。
有人好奇地圍著車斗轉了一圈。
「這大傢伙得有二百斤吧?」
「我看都不止二百斤。」
「海子兄弟,你這是從海里撈的,還是去龍王爺家裡搬的啊?」
邵廠長也趕緊湊了過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條鮸魚的鰓蓋上用力按了按。
按完之後,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還是活的。」
他驚訝地看著陳海。
「一路都沒離水啊。」
「邵叔真是好眼力。」
「你小子先別誇我。」
邵廠長直起腰,急切地催促身後的人。
「趕緊抬進去,過磅稱重!」
稱重的地方就在廠里的後倉。
兩個漢子搬出大磅秤,一筐一筐地往上抬。
第一筐稱的是大鮸魚。
秤桿子一壓,秤砣順勢往外撥。
撥到一半的時候,管帳的人直接愣住了。
「到底多少斤啊?」
邵廠長著急地湊了過去。
「一百九十八斤。」
人群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筐是那十條大鱸魚。
「三百六十二斤。」
最後是那兩筐魚乾。
「六十七斤半。」
管帳的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後抬起了頭。
「大鮸加鱸魚,總共是一千零九十斤。」
「魚乾是六十七斤半。」
「這加起來,可是一千一百多斤啊!」
後倉里瞬間陷入了一片安靜。
「你再說一遍多少?」
邵廠長不敢相信地又確認了一遍。
「活魚是一千零九十斤。」
邵廠長張了張嘴,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陳海。
「小陳啊。」
「哎,邵叔您說。」
「就在上個月。」
邵廠長嘆了口氣。
「我們收購科十幾個採購員,加起來一個月才交上來八百斤,其中有一半還都是小雜魚。」
「你一個人跑一趟,就送來了一千零九十斤。」
「而且還都是大米魚和大鱸魚。」
他停頓了一下,懊惱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我這個廠長乾的,是不是該回去掃茅房了?」
後倉里嘩的一下笑成了一片。
陳海也跟著笑了起來。
等笑聲慢慢小下去,他往前走了半步。
「邵叔。」
「有什麼話你就說。」
「您上回許我的那個收購員名額,算是定了吧?」
「那肯定是定了。」
邵廠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我現在就親自領你去辦手續。」
「還有一件事。」
陳海站著沒動,一點都不急著走。
「說好了兩船大貨,換一個車間名額的。」
「您這話現在還算數不?」
邵廠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後倉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管帳的抬筐的保衛科的,全都看看邵廠長又轉頭看看陳海。
邵廠長盯著陳海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噗嗤一聲笑了。
「你這精明的小子!」
他伸手點了點陳海的鼻子。
「在這兒給我挖坑呢是吧?」
「我可不敢。」
陳海表情誠懇。
「我就是照著咱們上回說好的辦。」
「行,沒問題。」
邵廠長痛快地把袖子一擼。
「我說的話絕對算數!」
「話是我說的,我邵某人吐口唾沫就是個釘。」
「車間崗一個名額,你下回來我就把單子給你開好!」
陳海這才滿意地咧嘴笑了。
「那就多謝邵叔了。」
價錢是供銷科長現場報的。
「鮸魚算九毛。」
科長看著單子說。
「大鱸算七毛。」
陳海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魚乾呢?」
「魚乾按乾貨的標準算,四毛一斤。」
「行,就按這個價。」
這價跟暗市基本是齊平的,陳海心裡暗自盤算著。
能讓國營廠按暗市的價收購,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辦法,也是在供貨商唯一只有他的情況下。
邵廠長親自領著他直奔勞資科。
勞資科在辦公樓二樓,屋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
「老孫,趕緊給他辦個收購員的手續。」
「現在就辦,現在就辦!」
邵廠長一進門就強調,生怕陳海跑了。
中年女人打開抽屜,拿出一本小冊子和印章。
她問了姓名年齡籍貫,一樣一樣地往紙上寫,寫完蓋了個公章,前後加起來都不到十分鐘。
「你拿著吧。」她把小冊子推了過來:「這是你的工作證,自己收好了。」
陳海伸手把那本小冊子接了過來,不厚,也不重,拿在手裡卻是沉甸甸的。
「工作證!」他心裡默默念著這三個字:「從今天起,我就是縣水產罐頭廠的收購員了!吃上皇糧了!」
他把冊子揣進貼身兜里,隔著衣服用力按了按,確定還在,也確認是真的。
出了勞資科的門,邵廠長又把他拉到了樓梯口。
「小陳,車間指標我也給你開好了,在我抽屜放著呢,有一點你要注意,認介紹信不認人。」
陳海聽得愣了一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誰拿在手裡,誰就是廠里的工人,擱你手裡是你的,落到別人手裡就是別人的。」
「你要是不小心丟了……」
邵廠長故意停頓了一下。
陳海秒懂,認信不認人,誰撿到了,誰就能拿著介紹信來上班。
「我家一大家子人,爹大伯大哥大嫂,還有好幾個堂兄弟。」
「兩個名額,一個是我,另一個空白。」
「給誰?」
陳海他忽然覺得,這張薄薄的介紹信,比那條兩百斤的大鮸魚還要重要。
「邵叔,這張紙我明天再過來拿。」
「為什麼不今天拿走?」
「我得先回家一趟,跟家裡人好好商量商量。」
邵廠長看著他慢慢笑了:「行,你去吧。」
陳海跨上三輪車,腳下用力一蹬。
一大家子搶破頭的戲碼,只怕是躲不掉了。
他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會兒估計已經在老宅里等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