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賊心沒賊膽,陳家添喜
陳海把票拍在櫃檯上。
「同志。」
「十來斤大白兔。」
櫃檯後頭站著兩個售貨員。
一個年紀大的,一個年紀輕的。
年輕的先笑了。
「喲,又是您!」
「認識我?」
「怎麼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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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把頭髮往耳朵後頭一別。
「前些天在這兒買了三十多塊錢的東西,全供銷社都傳遍了。」
「哦。」
「您還要點什麼?」
「就大白兔。」
「好嘞。」
年輕的彎腰去搬糖,一邊搬一邊偷偷拿眼角瞟他。
年紀大的那個臉卻拉下來了。
「十來斤?」
年紀大的把算盤一撥。
「大白兔金貴,一次買這麼多,你吃得完嗎?」
「吃的完。」
「給你家孩子?」
「給我妹妹。」
「妹妹?」
年紀大的哼了一聲。
「你才多大,哪來的妹妹要這麼多糖?」
「七歲。」
陳海說。
「餓瘦了,吃糖補補。」
年紀大的嘴張了張,沒話了。
年輕的把糖裝進紙袋,雙手遞過來,眼睛亮亮的。
「您要是下回還要,早點來。」
「行。」
陳海拎著糖出了門。
這兩個人!他心裡好笑,一個花痴一個吃醋。
我倒是成了香餑餑!
日頭最毒的時候,他蹬著三輪車出了城。
三輪車上縫紉機、白面、大米、白酒、好煙、大白兔,堆得滿滿當當。
地上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隔著布都能覺出熱。
走了半個鐘頭,他汗就沒幹過。
走到一片老榆樹下,他實在撐不住,把三輪車往路邊一停,一屁股坐進樹蔭里。
「歇口氣。」
他喘著。
樹蔭下頭有風,風一吹涼絲絲的。
他靠著樹,本來只想眯一會兒。
一眯就睡過去了。
呼嚕聲都起來了。
三輪車就擱在路邊,上頭堆著年貨,一台嶄新的縫紉機壓在最上頭,紅漆蝴蝶。
有路過的行人看見這陣仗,都忍不住多瞄兩眼。
有人想湊近。
可坐在樹底下那人,睡夢裡眉頭還皺著,一隻手還搭在車上。
「不好惹。」
那人嘀咕了一句,繞開了。
陳海這一覺睡了小半個時辰。
他不知道的是。
他睡在樹底下的這半個時辰里,陳家老宅已經炸開了鍋,是一件大喜事兒,也是一個大難題。
……
陳家老宅。
灶房裡,大嫂蹲在灶膛前添柴。
火苗子呼地一竄,把她的臉照得通紅。
她扶著灶台想站起來。
剛一使勁,眼前一黑。
整個人撲通一聲,一頭栽倒在灶膛前。
「嫂子!」
小月第一個衝進去。
赤腳醫生被叫來的時候,大嫂已經被人抬到了床上。
人還昏著,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老醫生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閉著眼診了半天。
屋裡屋外擠了半院子的人。
老太太攥著拐杖,手一直在抖。
終於,老醫生把手指抬起來。
「恭喜。」
他說。
「是有喜了,快兩個月了。」
「有喜?」
奶奶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好啊!這是好事啊!」
「先別急著樂。」
老醫生嘆了口氣。
「她這胎有些懸。」
「怎麼說?」
「人太虛。」
老醫生說。
「吃的不夠,勞的太多,這胎要是不養著怕是留不住。」
屋裡一下就靜了。
母親的手攥緊了衣角。
「養。」
她問。
「地怎麼養?」
「細糧。」
老醫生說。
「雞蛋,肉湯。」
「還有別再讓她下灶房了。」
老太太拄著拐,半天沒吭聲。
細糧、雞蛋、肉湯。
這三樣東西,是災年裡比金子還稀罕的東西。
陳家要添丁了,她心裡說。
可拿什麼補啊!
……
「到家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陳海騎著三輪車,進了村口那條土路。
剛到村口,陳海就想起了沈秋月,又想起了蘇巧雲,想起方才車后座上蘇巧雲蹬車的樣子。
「十九歲。」他心裡說:「血氣方剛,真有點壓不住。」
「可前世我就是栽在這上頭!」
「林文龍給我灌了半斤的瓜燒,一句沈秋月等你,我就撲上去了,一家子全毀了。」
陳海抹了把臉,用力甩了甩頭。
「不行,女人麻煩,我現在得避著點!」
……
陳家,全家人正發愁的時候,院門口有人喊了一聲。
「老嫂子!」
是村主任陳主任。
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另一隻手端著個碗。
「我聽說,海勇媳婦出事了?」
「暈在灶前了。」
母親說。
陳主任把布袋放在桌上,打開。
二十塊錢。
外加四個雞蛋。
「主任,這……」
母親不敢接。
「拿著。」
陳主任把布袋往前推。
「海勇媳婦是我娘家的遠房侄女。」
他說。
「按輩分,我得管她一聲外甥女。」
「這錢這蛋,是我的心意,不是村上的。」
「可這也太多了。」
母親紅了眼。
「不多。」
陳主任擺了擺手。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又轉頭看老太太。
「老嫂子。」
「嗯。」
「這事,我做主了。」
「人,地保!」
老太太拄著拐,半天沒吭聲。
她低頭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孫媳婦。
又抬頭看了看那口空空的水缸、那個颳得見底的米缸。
過了好半天。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保!」
「再難也地保!」
陳主任走了,一家人正圍著那二十塊錢和四個雞蛋發愁。
院門口忽然傳來三輪車軲轆骨碌骨碌的響聲。
「到了!到了!」
小月先跑出去。
她扒著車門一看,眼睛一下瞪大了。
「哥!哥回來了!」
陳海滿頭大汗,把車拉進院子。
他抬起肩上的大麻袋,咚地往地上一放。
「都別愁了!」
他把麻袋口一解。
先搬出來一台縫紉機。
嶄新的,紅漆木頭台面,腳架鋥亮。
「縫紉機?」
母親的手一抖。
小月圍著機器又蹦又跳。
接著是兩瓶白酒。
四包好煙。
一袋大米,一袋白面。
最後是一袋大白兔。
「哥。」
小月抱著糖袋,手指頭摳了摳又捨不得掰。
「這是給我們的?」
「給你的。」
「那我能吃幾個?」
「你想吃幾個,就吃幾個!」
一家人的眼睛都黏在那堆東西上。
愁悶散了。
陳海卻不急著讓她們高興。
他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本紅封皮的小冊子。
啪的往桌上一拍。
「從今天起。」
他說。
「我是縣水產罐頭廠的收購員。」
「吃商品糧了。」
屋裡靜了一瞬。
緊接著轟的一下炸開了。
「啥?!」
「商品糧?」
「咱老陳家,有人在城裡上班了?」
母親衝過來,拿起那本冊子翻來覆去地看。
她一個字不認識。
可那枚紅章她認得。
「咱老陳家。」
她抱著冊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可算有出息人了!」
「娘,您別哭。」
「我高興。」
母親抹著臉。
「高興!」
一家人正哭一陣、笑一陣。
陳海忽然不吭聲了。
他慢慢把手伸進懷裡,又摸出一張紙。
一張蓋了紅章的單子。
「這是什麼?」
「車間學徒的工作指標。」
陳海說。
「又一個工作名額!」
屋裡所有的聲音一下就沒了。
笑聲停了。
哭聲也停了。
剛才還圍著縫紉機的小月也回過頭來。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都不敢先開口。
「一個指標,是天大的喜事。」
大伯母的聲音都變了。
「兩個……」
「兩個是……」
母親說不下去了。
陳海不緊不慢地把話說清楚。
「都別急著高興。」
「這一個,跟我的不一樣。」
「我的那個是收購員,一個月六百斤指標,按四級工算。」
「這個紙上寫的是車間學徒。」
「車間學徒,頭一年十八塊。」
「考核過了能轉正,轉正還能漲一級。」
「就是一個名額。」
這句話誰都聽清了。
可誰都沒接。
陳海心裡很清楚。
爹一個,大伯一個,大哥一個,還有幾個堂兄弟,誰不想要工作?誰不想上班過安穩日子?
大娘、嬸子、哥、嫂,一人心裡都有一桿秤,誰不想過好日子?誰不想自家男人上班有工作?
這一張紙往桌上一放。
實在難以分配!
他把那張紙往桌子正中間一擱。
「我去沖個涼。」
「這指標給誰,你們慢慢商量。」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商量完了,喊我一聲。」
院裡蟬聲一陣一陣。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的燈花啪地跳了一下。
而陳海心裡那盤棋早就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