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家的出海證


  陳海到家的時候,雞才叫第二遍。

  陳海沒進屋,先在院裡舀了瓢涼水灌下去,又用濕手把頭髮按了按,免得亂糟糟的像雞窩。

  他一夜沒合眼,精神頭反倒足得很,渾身的血都是熱的,眼皮不沉。

  「今天這一趟,出不得半點岔子。」

  

  他心裡說道。

  他走到爺屋門口,腳步放輕,屋裡那張老床吱呀了一聲,接著是爺爺的咳嗽。

  「誰?」

  「爺,是我。」

  陳海站在門帘外頭。

  「我要去城裡找邵叔辦點事,晌午不一定回得來,跟您說一聲,晌午別等我回來吃飯了。」

  陳海是有事,但不是進城。

  林家人出海了,他當然要跟上去,要是大海送不走林家人,他就親自動手送林家人一程。

  屋裡傳來一聲咳嗽聲。

  爺爺年紀大了,又常年抽菸,經常會咳嗽一兩聲。

  「去吧,路上小心點。」

  「邵廠長是個好人,幫了你這麼多,你帶點魚竿過去給他。」

  爺爺叮囑陳海。

  陳海應了聲,轉身往外走,隨手拿了兩個魚乾。

  爹娘屋裡沒動靜。

  「大概還沒醒,就讓他們多睡一會吧。」

  「今天,爹和大伯要送大哥去縣醫院,有的忙了,說不定要忙一天,根本就沒時間歇著。」

  陳海來到自家的柴房,把漁網捲起來,又把魚叉拿了起來。

  他準備好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沒亮,雞叫一般在天亮之前,讓他有一段時間非常討厭公雞。

  天還沒亮叫什麼?

  「林家的人要是出了事兒,上面肯定會調查,看是怎麼出事的?」

  「陳家和林家有仇,村里人都知道。」

  「萬一有人調查,陳家肯定第一個被懷疑。」

  「這些天,我折騰得太狠了,他們要調查,肯定第一個調查我。」

  「我得小心點,不能留下痕跡。」

  陳海一邊走,一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出海的時間,要走的水道,怎麼避開村里人,回來之後說什麼,怎麼才能不留一點痕跡?

  都需要反覆琢磨,不然只要留下一點痕跡,就有可能被抓出來。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

  「現在天還沒亮,村里人還沒出來,不用擔心沒看到。」

  「到了海上就更不用擔心了,海上全是水,只要不被人親眼看到,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

  陳海笑了一下,感覺太緊張了,想多了。

  海邊濕氣重,村路上濕漉漉的,一腳踩上去,有時候會發出啪嘰的一聲,腳底下滑一下。

  汪!

  有人家的狗醒了,在院子裡叫了一聲,也只是叫了一聲,就又爬了回去,就連狗都沒睡醒。

  來到碼頭上。

  陳海悄悄摸到船棚後頭,找到一處方便觀察的地方,能看到整個碼頭。

  他躲在暗處,別人都在光亮的地方,他看別人容易,別人想看到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海邊無風三尺浪,浪花拍在礁石上,拍在船上,發出一件亂糟糟的水聲。

  他不用太小心,就算弄出一些動靜,也會被海浪聲掩蓋。

  天蒙蒙亮,碼頭上的人開始多起來。

  林家的人來了。

  林文龍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他笑得太早了!」

  「出海捕魚,從來都不會建容易事兒,也從來都是一件危險的事兒。」

  陳海在暗中冷笑。

  林文龍身後跟著林文虎,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出海也是一樣,當然最好用自家人。

  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都是林文龍的表兄弟,看樣子還沒睡醒,一路打著哈欠跟在後面。

  「還睡?」

  「去洗把臉精神精神。」

  「要是到海上還是這樣,你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文龍推了一把一個表兄弟。

  「表哥,我知道了。」

  兩個表兄弟點了點頭,用海水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海水澆在臉上,讓兩人瞬間精神了起來。

  「看來鄰家人也不是一條心。」

  「林文龍的這兩個表兄弟,一看就知道根本沒上新,他們恐怕是被林文龍強迫著跟來的。」

  陳海得出一個結論。

  「等一會出海之後,你們兩個跟在我後邊,別靠得太近,一定要等我把網撒出去再靠過來。」

  林文龍叮囑兩個表兄弟。

  陳海聽得清楚。

  「為什麼不能靠近?」

  一個表兄弟很不理解。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讓你聽話,你就聽話,還不快點?」

  林文龍在村里橫慣了,就算是他的表兄弟,他一點都不給面子,說話一點好語氣都沒有。

  兩個表兄弟應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林文龍跳上船,在床上跳了兩下,又檢查了一下船體。

  陳海一點都不意外,海邊的人都會這一套,再把船開出碼頭之前,一定要先仔細檢查一遍。

  這是祖祖輩輩的經驗,在碼頭不檢查,到海上萬一出事,基本上就回不來了。

  這是血淚換來的經驗!

  連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五歲的小孩子就能執行,林文龍也不例外,畢竟是海邊長起來的。

  林文龍檢查完,又拿出一張紙,對林文虎炫耀。

  「看見沒?」

  「這是我姨父給我開的,漁政所的正式出海證,往哪片海去、去多深,上課都寫得清楚。」

  「咱們這一趟出海,是有許可的,不管誰也不能說咱們半句不是。」

  「寫了又能咋樣?」

  林文虎沒搞懂,祖祖輩輩生活在海邊,祖祖輩輩出海,從來沒有過什麼出海證,都沒聽說過。

  「咱往遠海去,誰還能看見嗎?誰還能管咱?」

  「看不見才好。」

  林文龍臉色沉了下來,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村里陳家的方向。

  「咱們這次出海,就奔著龍尾礁外頭去。」

  「咱們出海不撈小魚小蝦,也要撈一船大魚回來,讓村里人看看咱們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能撈大魚的不只是陳海!」

  林文龍的面目有點猙獰。

  林文虎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

  陳海聽到林文龍的話差點笑出了聲:

  「能撈大魚的不只是我?」

  「我看你大魚沒撈到,反而搭上性命,就算你遇到大魚,是你抓大魚,還是大魚吃了你?」

  「還有一件事。」

  林文龍又開口了。

  「我昨兒跟爹說過了,過年選村主任,咱爹准能行。」

  「到時候漁業隊長那個位置誰坐,還不是咱爹一句話。」

  「陳國棟那老東西,讓他天天往縣醫院跑,去守著他那個瘸兒子。」

  「哥,那是。」

  林文虎咧著嘴笑。

  「咱爹當了主任,下海那條水道就歸咱說了算。」

  「所以今天這條魚得撈得漂亮。」

  林文龍拍了拍船沿。

  「撈回來抬到曬場上,讓全村都看著。」

  「回頭你把那張嘴管住。」

  他忽然盯住林文虎。

  「昨天在代銷點,你差點給我捅婁子。」

  「我說啥了?」

  林文虎不樂意,聲音大了。

  「咱家地窖那點事你少在外頭說,還是你自己先起的頭!」

  「再說了,姨父收的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水缸底下那口箱子。」

  「在外頭別扯這些!」

  林文龍厲聲喝斷。

  林文虎脖子一縮,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陳海在暗處蹲著,慢慢咧了下嘴,沒出聲。

  「地窖、水缸、帳目、漁政所的姨父。」

  他把這四樣在心裡擺開。

  「這是一家子能吃槍子的把柄,林文龍,你把這張證嘚瑟得越響,你們家那點底子就抖得越乾淨。」

  碼頭上又來了幾個趕早的漁民,扛著槳往自家船上走,看見林文龍兄弟,點點頭算打過招呼。

  沒人多問,也沒人多看那張紙。

  一個老漁民從船邊走過,回頭勸了一句。

  「文龍,今兒潮頭不對,往近處走吧,別往外海扎。」

  「李叔,您歇著。」

  林文龍笑著擺手。

  「我這條船,新板子。」

  老漁民搖了搖頭,走了。

  陳海在暗處聽得清楚。

  「他不信潮。」

  他想。

  「那就讓潮教他。」

  林文龍把竹篙一撐,船頭離了岸。

  林文虎跟著跳上去,一個搖櫓一個掌舵,白帆一點一點升起來,鼓圓了。

  船出了港。

  陳海又等了一會兒,碼頭上沒什麼人了,才從船棚後頭直起身,彎腰把系在木樁上的舢板纜繩解開。

  他沒帶櫓,只把短槳和漁網、魚叉放進船艙,用腳把船推開半尺。

  他劃得不快,也不往明處走。

  林家那條船已經出去小半里,白帆在晨霧裡成了一團影子,還能認出帆上那塊補丁。

  陳海把龍涎珠從布袋裡取出來,含在舌下。

  上顎一熱,接著又是一涼,跟外頭的潮水對上了拍子。

  他凝住神。

  方圓數里的海底,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來,礁石是一團團灰影,沙底泛著淡淡的白。

  魚蝦蟹化成密密的光點,一片一片貼著礁盤挪動。

  往深里去,光點就稀了,再往外,海水陡然沉下去,顏色由淺灰變成墨黑。

  龍尾礁那一帶,水又深又黑,礁石立在水下,暗流在牙縫裡打著旋,捲起一股一股渾水。

  最深的幾個暗洞黑沉沉的,連光點都透不進去。

  只有一樣東西在裡頭動。

  一大團影子蹲在洞口,緩緩地翕動,一下,一下。

  它不動,也不走,就在那片黑里盤著。

  陳海的後頸起了一層皮。

  「上回見著的那幾條,就繞著這兒轉。」

  他心裡說道。

  「它不走,是因為它吃得飽。」

  他抬眼看了下日頭的位置。

  等潮頭轉過來,這股暗流會順著礁縫往北拉,林家那條船扎進去,最多半個時辰。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船停在浪背後,等著看。

  林家那條船鼓滿了帆,船頭劈著浪,直直朝那片暗流扎過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水,在霧裡看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說笑聲隔著半里都聽得見。

  陳海把槳擱在膝上,不搖。

  海面把那張白帆一點一點往遠處推,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他給林文龍留好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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