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龍尾礁的報應
陳海把舢板劃到兩里外一道礁石後頭,停下。
這個位置是他昨夜就選好的,礁石擋在前頭,浪從兩邊繞過去,船不晃。
往那邊看,林家那條船的白帆清清楚楚,自己這邊縮在陰影里,隔著水汽,看不出有人。
他把槳橫在艙里,人趴下來,只留一雙眼睛在船沿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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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亮得晃眼,風不大,浪頭也不高,天很藍。
遠處礁盤上翻著白沫,是暗流撞在石頭上濺出來的,一聲一聲,發悶。
「就這兒看。」
他心裡說道。
從上輩子算起,他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
前世這片海上沒有這齣戲,那天他在這條碼頭上被林文龍灌了兩碗酒、塞了張假條子,稀里糊塗上了別人的船,一去十五年。
等他回來,爹死在勞改農場,娘埋在後山,大哥拄著拐在村口撿破爛,妹妹連塊碑都沒有。
林文龍倒是活得好好的,見了人還笑,占著陳家的老屋住。
他手指頭在槳杆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緊,指節都是白的。
「林文龍,你還真會作死!」
「你現在折騰得越狠,等一會兒死的就越慘!」
陳海看著林文龍的船停在礁盤外頭。
林文龍帶去的人,還真有點真本事,都按老漁民的法子來。
林文虎站在船頭上,一把一把往下撒網。
三層圍網,一層套一層,網腳墜著鐵蛋子,嘩啦一聲下去,沉重的鐵蛋子帶著漁網往下沉。
陳海躲在礁石背面,看得直搖頭。
「林文龍帶來的人,都是一些老漁民,會捕魚,手法也很熟練。」
「但這裡是龍尾礁,不是淺水區,這一套不管用。」
「龍尾礁下頭是深潭,水有足有十幾丈,各種礁石,各種石頭縫,是一道挨著一道。」
「魚往縫裡一鑽,別說是三層網,就算一百層網也是白給。」
林文龍的網還沒下完。
陳海已經給他們判了死刑,除非瞎貓碰到死耗子,不然註定他們空軍。
林文龍從船板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罐,掏出幾包油紙裹著的東西,打開後露出黑乎乎的塊子。
是土炸藥,陳海一眼就認出來。
這東西他跑了十五年外洋,見過不下幾百回。
老漁民拿它趕魚,膽大的拿它炸魚,最後有不少人把自己也一起炸進了海里。
林文虎把油紙包點著,揚手一丟。
轟。
一聲悶響,水面上鼓起一團白花,翻得比船舷還高。
接著又是兩聲,一聲比一聲近,水花落在船上,把兩個人的脊背澆了個透。
炸響順著水往下傳,海面一圈一圈地顫,連陳海這條小舢板也跟著晃了兩下。
「炸得響就有魚?」
陳海在心裡哼了一聲,沒出聲。
「底下那東西不用你炸。」
「你把響動送下去,它倒先知道上頭來了兩個活人。」
「這水,不是你村口那條淺溝。」
跟來的兩個表兄弟把船壓在礁盤外頭,沒敢往裡進。
一道浪從礁上翻回來,兜頭澆了他們一船。
兩個人一個扶船幫,一個抱櫓,渾身是水,嘴裡罵個不停。
「哥!這浪不對,咱們往邊上退一退。」
林文龍回頭吼了一句什麼,被風一吹,聽不真切。
又是兩道浪,兩個表兄弟的船頭都橫過來了。
索性搖著槳往外退,一直退到礁盤外的靜水面上,再不肯往前一步,只遠遠看著,一邊看一邊抹臉上的水。
這片海上,就剩林文龍兄弟倆。
陳海在礁石里把腰直了直。
「兩個慫貨,倒是自己走了。」
他心裡說道。
「省得我還得另想法子。」
第三聲炸響沉下去以後,海面靜了半拍。
靜的不對,浪還是那個浪,風還是那個風,可水底下的動靜停了。
剛才還被炸得到處亂竄的光點,一下全散了,散得乾淨。
陳海把龍涎珠在舌下頂了頂,凝住神。
海底地圖在他腦子裡亮起來,礁石是灰的,暗洞是黑的,光點一片一片往邊上退。
最深的那個暗洞口,那團影子不動了。
停了有兩三息。
然後就動了。
「來了。」
陳海心裡說道。
一道水線從暗洞裡衝出來,白浪翻起半人高,直直往林家那條船去。
一條大鯊魚撞開礁縫,身子比舢板還長,背脊烏黑,貼著水面橫切過去,尾巴隨手一甩。
啪!
那聲響,隔著兩里都砸在陳海耳朵上。
林家那條船被拍得橫過身去,船幫上一塊木板裂開,木屑飛起來,落進水裡。
林文龍在船上吼了一聲,撲過去抓櫓。
櫓已經甩進海里了,只剩個櫓把在船沿上晃。
「槳!撲槳啊!」
林文虎喊道。
第二條從礁盤另一頭繞上來,第三條從船尾後頭冒出來。
三條大鯊魚在船周圍轉圈,一圈比一圈近。
水面上一道一道黑背划過去,槳早不知被撞到哪兒去了。
嘩。
又一塊船板裂了,木板夾著水從船底往上擠,船身往一邊歪,歪得很慢,又很穩。
陳海看著那條船一點一點往下沉,看著兩個人從船頭爬到船尾,船就那麼大,沒處躲。
「這地方,我給你留了半個月。」
陳海心裡說道。
「你自己搖著船划進來,一槳都沒偏。」
船翻的時候,兩個人都滾進了水裡。
林文虎一把抱住塊船板,腦袋翹出水面,大喊。
「哥!哥!船!船沉了!」
林文龍扒著半截船幫,兩隻腳在礁石上蹬,蹬了兩下才發現沒處退。
礁石滑,手一松,人也滑下去,嗆了一大口水。
陳海的舢板就停在二十米外那道浪的背後。
他一直沒有動,這會兒才慢慢把槳抬起來,劃了三下,靠過去,停在浪裡頭。
不近,也不遠。
林文龍撲騰著抬頭,一眼認出了舢板,也認出了船上的人。
「陳海!」
他嘶聲喊道。
「救我們!快!」
陳海沒遞纜繩,也沒伸手。
他把槳橫在膝上,兩隻手搭著槳杆,聲音很平。
「問你兩句話。」
「你先拉我們上去!拉上來我什麼都給你!」
「你姨父一年收多少?」
陳海看著他。
「家裡的東西,藏在哪?」
「我說!我說!」
林文虎抱著船板搶在前頭答,一句接一句。
「地窖里兩缸糧!還有半缸穀子!」
「水缸底下有口鐵皮箱子,鎖著的!我姨父的東西也在裡頭!」
「我哥那本紅皮帳,記漁政所抽成的帳,也在箱裡,一年三成,一筆一筆都記著!」
「你閉嘴!」
林文龍在水裡破口大罵。
「陳海你個狗東西!你敢!你敢這麼對我們!你敢!」
話沒說完,一個浪頭打過來,把剩下那半句連著海水一起灌回他嘴裡。
他撲騰著又掙出頭來,還要再罵,眼睛卻先看清了。
陳海那條船上,槳還橫在膝頭,一寸沒往前挪。
他嗓門一下就啞了。
「陳海。」
他喘著氣換了個口氣。
「你拉我上去,帳本、地窖、箱子,全給你,你要什麼我都給。」
「以前的事,是我糊塗,我錯了。」
陳海看著他,一個字沒應。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槳重新放回水裡,慢慢撥了一下。
「林文龍。」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這條命,是你自己送上來的。」
他把舢板掉過頭,任浪推著走,槳沒再動第二下。
劃出去十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暗流已經把兩個人卷進了礁縫。
海面上只剩一圈發暗的血沫,還有一塊破船板,隨著浪起起伏伏,轉眼,就什麼都沒了。
「上輩子,是你把我送出這片海。」
陳海心裡說道。
「這輩子,是我看著你進去的。」
回村的路他沒直著走,先繞到翻船那邊。
林文龍的網早被礁石剮爛了,兩個麻袋還在水面上漂著,鼓鼓囊囊。
陳海把它們撈上來,解開,裡頭是幾條小魚,攏共不到十斤,還都是小雜魚。
他把魚倒回海里,看著它們擺著尾巴鑽下去,兩個麻袋也扔了,隨潮水漂走。
礁盤上有蟹,他把舢板系在礁石尖上,拿魚叉蹲下來,一隻一隻撬。
撬了十幾隻,都是肥的,螯子夾著魚叉咔咔響。
他把蟹一隻一隻墊在魚簍底下,上頭蓋了一層海草。
來的時候船上空空,回去的時候船里有貨,褲腿是濕的,鞋底沾著沙。
這片海上,找不出第二個人來過。
回程的潮水上,天藍得晃眼,一絲雲都沒有。
陳海搖著櫓,一下一下,櫓聲很穩。
他把後面的事盤算得清清楚楚,先讓林德貴瘋兩天。
林德貴是什麼人他清楚,嘴上會哭,心裡會算。
這兩天他得把能問的都問遍、能找到的痕跡都找遍,還得琢磨那張出海證怎麼跟漁政所交代。
等他回過神,村里那口水缸,就該見太陽了。
日頭升到桅頂那麼高的時候,石浦村的屋脊從前頭的霧裡冒出來,一溜一溜,青灰壓著青灰。
陳海低頭看了眼魚簍里的蟹,把褲腿擰了擰水,搖著櫓,往自家漁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