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可敬的老兵


  「雞蛋怎麼賣?」陳海蹲下來,把籃子拉近了一些。

  「十塊。」

  小姑娘的聲音不高。

  陳海拿起一個蛋看了看,蛋不大,殼倒厚實。黑市上一個雞蛋也就三毛來錢,這一籃十一隻,撐死四塊:「十一個蛋,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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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咬著嘴唇說:「十塊……我爺爺的腿要換藥。」

  話還沒說完,眼圈就紅了,腿一彎就要跪下:「大哥,你行行好,十塊錢都給你!」

  陳海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讓她的身體跪下去。

  「不用跪,你爺爺的腿怎麼樣了?」

  老頭子原來低著頭,此時抬起頭來。皺紋一條條的,眼睛渾濁,但是眼中有股子硬勁。

  「以前打日軍的時候,被炮彈炸的。」

  「哪年?」

  老頭停頓了一下,說:「記不得了。北方那一仗,炮一響,人就飛了,醒來的時候腿已經沒有了。」

  話說得簡短,每句話都是一個意思,好像是不想多說。

  「換一次藥要多少錢?」陳海問。

  「三塊多。」老頭伸出三個手指頭,又添了半句,「一個月兩回。」

  「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老頭沒有回答,小姑娘小聲說:「就我跟爺爺。」

  陳海心裡沉甸甸的,看著老頭空蕩蕩的褲管,又看了看小女孩腳上的草鞋。草鞋後跟已經磨破了,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

  老頭把木拐杖放在手裡,手上有厚厚的一層繭子,木拐杖握的地方也被磨得發亮。

  「老爺子相信我一次,和我去巷口走一遭。」

  老頭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想要什麼?」老人問道。

  「什麼也不要。」

  「世上沒有白白得到的東西。」老頭把木拐杖戳在地上,說,「我的一條腿已經廢了,但是眼睛還沒有瞎。你一個年輕人蹲在我的攤子前看了好長時間,張口就說要跟我走,說什麼也不要,你要什麼?」

  陳海笑了笑:「那你就當我要個名聲。」

  老頭看著他好一會兒之後,才慢慢地點頭。

  陳海讓他們在巷口後面等候,自己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小巷。

  夾道中堆滿了柴火、破筐,牆角處有一灘積水,但是沒有人。

  他站穩之後,心念一動。

  兩袋細棒子麵先落下來,一袋十斤,磨得非常細。之後就是麻袋了,在裡面裝著一頭五十多斤的小豬,血早放幹了,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拿出三張大團結放到面袋口下面,壓在最下面。

  「給錢是最省事的,也是最沒用的。」陳海繫著袋子,心裡嘀咕,「三十塊錢買藥,抓不了幾副,糧食不一樣,今天就能下鍋,再給一頭豬,他們要是會算計,就知道該怎麼辦,這個不用我教。」

  「小姑娘跪在地上磕頭,我也不能白白受著。」

  小姑娘磕頭,讓他想起了妹妹小月,起了惻隱之心。

  他把東西搬到巷口後面,一樣一樣地放在爺孫倆的腳邊。

  「趕緊回家,別在這待著,暗市不太平。」陳海直起身,「糧食趁著天沒黑透背回去,路上別停,有人問,說是親戚給的。」

  小姑娘呆住了,眼睛在面袋、麻袋之間來迴轉動,手也不敢伸出來。

  陳海轉身就走。

  走出了七八步之後,後面傳來「嘶」的一聲,袋子口被打開了。

  「爺爺!」小姑娘的聲音忽然一顫,「這面……這面細得跟白面似的!」

  接著又是一聲,比前一聲還要輕,但是抖得更厲害。

  陳海沒有回頭,知道老頭已經摸到了袋子裡的三張大團結。

  老頭將三張票子捏在手裡,手抖得握不住。面袋口敞著,細面沾了他一手,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滴到褲子上也不擦,他把孫女拉過來,對著陳海消失的方向按住她的後頸往下壓。

  「阿花,給恩人磕頭。爺爺年紀大了,受不住了,你替爺爺磕。」

  「咚,咚,咚。」

  青石板上響了三下。阿花的前額磕得通紅,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陳海在巷口拐角處停了一下。

  「上輩子,我母親去世的時候,並沒有人給她磕頭。」他心裡默默想了一句,喉嚨有點發緊。

  他沒有回頭,腳下步卻快了起來。

  回到暗市,人比之前要多很多。陳海還站在原來的攤位旁邊等。攤主問他買什麼,他擺了擺手。

  「海哥,海哥。」

  細眼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檐都歪了,一隻手緊緊抓住胸口,好像害怕有東西飛出去一樣。

  「兩張,上海牌的手錶票,四十五塊,一分都沒有多要!那人本來咬定要五十,我提了賴四哥的名字,又跟他磨了好久,才降到四十五。」

  陳海接過票子之後用馬燈照了照,齒孔、鋼印都很清楚。

  他拿出五十塊遞給對方,細眼馬上找回五塊。

  陳海拿出一塊塞回他手裡:「拿著,跑腿的辛苦錢。」

  「使不得使不得!」細眼向後縮了縮,「賴四哥已經說過,海哥的事不能要錢。」

  「拿著。」陳海聲音不大,「你腿腳快,後面還得用你。」

  細眼把錢握在手裡,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哎!哎!海哥你放心吧!」

  他把錢放到兜里,又左右看了看,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海哥,我還能夠弄到自行車票。」

  陳海看了他一眼。

  「真的!」細眼急了,「百貨那邊我有個熟人,專門弄這個。六十塊一張,先給十塊押金,一個月之內保准拿到。這東西不好弄,一年到頭也沒幾張,我是看你出手闊綽,才敢跟你說這話。」

  「十五塊。」陳海掏出錢,「十塊是押金,五塊是定金。辦不成的話,押金退給我,那五塊我也不要了。」

  細眼接過錢:「辦成了,辦成了。」

  「票辦好了,送到潮音巷七號。」陳海把錢和票都收進口袋裡,「找不到人的話,就去北面的派出所問問。」

  細眼一愣:「派出所?」

  陳海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小聲說道:「北面派出所的武所長就是我叔叔。」

  細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堆起了一堆笑容,連連點頭道:「知道了,海哥你放心吧,我細眼嘴很嚴,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

  陳海看著他點頭哈腰地走進人堆。

  「暗市這個地方,講交情都是騙人的。」他心裡明白,「武所長這三個字比十五塊錢還管用。」

  出了巷子之後,他心裡盤算。

  「兩張手錶票,一張給娘,一張給嫂子。」

  從暗市往裡走大約半條巷子左右,馬燈就很少了。

  在靠近牆的地方擺了一個攤位,用一塊舊藍布鋪在地上,在上面放了幾卷字畫、一串玉鐲、幾隻小瓷瓶、小瓷碗以及一個木製筆筒。

  攤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上衣的第一顆紐扣已經扣上了,戴一副舊眼鏡,眼鏡腿用線纏著。

  他坐在小馬紮上,不吆喝也不看人,手裡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在手裡搓來搓去。

  陳海停了下來,看了兩眼。

  「同志,這些怎麼賣?」

  「不賣!」

  「不賣,你出來擺攤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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