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災年的古董,白菜價


  男子抬起頭來,透過眼鏡看著陳海:「不賣,只換吃的,細糧每件十斤,粗糧每件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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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海的心裡一緊。

  「十斤細糧可以換一件。」他沒有說話,心裡卻在計算著,「現在這些東西擺在這裡就跟破爛差不多。可再過幾年之後,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攤主自己也說不出來。」

  陳海蹲下身來一件一件地看。

  字畫是捲起來的,他抽出半截之後,紙張已經發黃,並且邊緣還有霉斑,落款的小字他也認不出來。

  一排玉鐲子擺在那裡,有的很透,有的裡面一團團的白棉。

  小瓷碗反過來一看,底下有款識,青花的顏色比較暗淡。

  上一輩子他在國外跑船,進過別人的店鋪,一隻巴掌大小的瓷碗擺在玻璃櫃裡當作寶貝供著。

  現在這些按件來換糧食。

  「全要,多少糧?」

  攤主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裡面帶點不信:「你有多少?」

  「八十斤棒子麵,細的。」

  攤主搖搖頭,把煙別到耳朵後面:「同志,不是我不賣,八十斤聽著不少,可我們一家有七八口人。」

  「你要多少?」

  攤主低下頭來,說,「有多少要多少。我已經擺了半個月攤,問的人很多,掏錢的人幾乎沒有,都把糧食當作自己的命根子。」

  陳海沒有開口,把一隻玉鐲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野豬肉換不換?」

  攤主猛然抬起頭來,眼鏡差點掉了:「你剛才說什麼?」

  「野豬。」陳海平靜地說,「血放幹了,收拾乾淨的。」

  攤主的手微微發抖,煙掉在藍布上都沒去撿。

  「多大?」

  「一頭一百二三十斤的。」陳海對他說,「你攤子上所有的我都買了,一頭大豬,再加八十斤棒子麵。」

  攤主咽了口唾沫,眼睛在攤子上掃了一圈,又往巷子那邊看了一眼,好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好像在害怕什麼。

  大災年,別人買糧都難,眼前的人有野豬,真的還是假的?

  他擺攤有一些日子了,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他又看了看陳海。

  咬咬牙。

  「同志,」攤主說,「我這攤子上的東西都是老人們留下的,一頭豬……」

  「再加一頭60斤的。」陳海把玉鐲推回去,「多了沒有,你嫌少,我走。」

  「別!」攤主馬上站了起來,馬扎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響,「說定了,說定了。」

  陳海起身:「東西我拿走,豬和面在巷子後面,跟我來。」

  「你先等等。」攤主手忙腳亂地把藍布四角兜起來,字畫卷在裡頭,玉鐲一隻用軟紙隔開,動作快,手卻穩,「這些禁不得碰,碰一下就是一道口子。」

  包成一個大包袱,抱在懷裡。

  陳海接過來,往肩上一搭,壓得肩膀一沉。

  巷子後面是一條死胡同,盡頭有一堵半塌的矮牆,牆根堆放著一些碎磚。

  陳海讓攤主站在巷口,自己走進去把包袱放下。

  從空間往外拿東西,兩袋棒子麵上,一頭一百二十多斤的大野豬,一頭六十斤左右的。

  「進來吧。」

  攤主走到近前,看著地上那兩頭豬,眼睛瞪得大大的,喉結也一上一下地動著。

  「這……這得多少肉啊。」

  他蹲下身來,手按在豬背上,按一下又按一下,好像害怕這是畫出來的。

  陳海把面袋口解開,細面在燈下泛黃:「八十斤,一斤不少,你要過秤,我給你找秤。」

  「不用稱,不用稱。」攤主擦了擦臉,慌亂地說,「我相信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麻繩,將豬蹄一道道捆上,捆著捆著,抬起了頭。

  「同志,我家裡還有二十多件。」

  陳海看著他。

  「這些都是祖上留下的。我父親當年……算了,不說這些了。你還有豬沒有?」

  「有啊。」

  「那你跟我走一趟。」攤主把繩子搭在肩上,又停了下來,「就是路有點遠,要穿過三條巷子。」

  「帶路。」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跟了上去。

  穿過三條巷子之後,路就越走越難走了。

  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子,牆頭上有許多碎瓦,有的人家門口還堆著煤渣。

  到了一個院門口,攤主把繩子放下,推門進去,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

  院子很小,地上鋪的是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靠牆邊有一根竹竿,上面掛著幾件補丁衣服,風吹過的時候,衣服就硬邦邦地擺動起來。

  灶台在屋檐下面,鍋里的東西已經干到可以看見底了。

  院子裡有四個女兒。

  大孩子十二三歲,蹲在地上用針縫東西,有人來的時候就把活兒藏到腿下。

  兩個小傢伙坐在門檻上。

  最小的孩子只有三四歲,手裡拿著一個空糧袋,在裡面來回晃動,袋子口發出嘩的聲音。

  門檻上坐著兩個白髮老人,眼睛一直望著門口。

  灶台旁邊還有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半塊窩頭,並沒有吃掉它。

  一院子的人都不說話,看著他。

  陳海的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是感慨,養活這麼一大家子人,在這個大災年,實在太難了,難怪賣祖傳的古董。

  「都進屋去。」攤主把繩子放下之後,對院裡的人說了一句。

  幾個小孩沒有動,眼睛全都望著那頭豬。

  攤主也不再催促了,進了正屋,拖出兩個木箱,箱子上有很多灰塵。

  他把箱子拖到堂屋中央之後,抹了一把箱蓋才打開。

  有一股樟腦、老木頭的味道。

  箱子裡鋪了舊棉絮。

  有六幅捲起來的字畫,十幾隻玉鐲、玉串,幾件小瓷器,下面墊著乾草。

  最裡面有一個大約三十厘米高的瓷瓶,瓶身是山水圖案,瓶口一圈描金,現在已經褪色了。

  攤主將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放到桌子上,擺好之後就退了半步。

  「二十六件。」

  陳海靠近了,但是沒有伸手。

  玉鐲的顏色、瓷器的胎、畫紙的顏色,一樣一樣地過眼。

  「二十六件,每一件都很完好。」他心裡默念了一下,「沒有發現有破損的。這家人非常珍愛這些物品,把它們當作自己的命根子一樣保護著。」

  「都在這了?」他問。

  「都在這了。」攤主點頭之後又說,「土改的時候把東西藏在床下,藏了這麼多年。我父親臨走之前就說過一句話,不要賣出去,留著。但是我要是留著,孩子就會挨餓。」

  陳海直起腰:「真就這些?」

  攤主站在那裡,手指在桌沿上蹭了好久才開口說話。

  「還有一件。」

  陳海沒有催他。

  攤主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色:「我,我怕你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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