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六個老狐狸
「嚯，幾位領導好雅興，我這點茶葉，都叫你們嚯嚯乾淨了吧？」
陳海一腳進門，麻袋往地上一放。
財務主任拿著一隻小瓷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這個小茶具喝茶比搪瓷缸子舒服多了。廠里發的大缸子有鐵鏽味，喝起來就像舔鐵皮一樣。」
「舒服就接著喝。」陳海順手把門關上：「我剛進廠門看了一看，驗收組的車已經開到門口了。」
六個人的屁股好像裝上了彈簧都彈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副廠長第一個衝出去；財務主任茶水灑出半杯也不管就往外跑。
陳海笑眯眯跟在後面。
六人到了樓門口，除了保衛科的兩個持槍人員外，沒見到任何車輛。
邵廠長轉過頭來，白了他一眼。
「我這是為你們好。」陳海一臉正經，「領導真到了，推門瞧見幾位大領導在我這裡喝茶享樂，那不就成了玩物喪志？傳出去，誰臉上好看？我一個小小收購員倒是不怕，你們就不一定了。」
「你小子……你小子……」邵廠長指著他說了兩遍，但是沒有罵出口。
副廠長一看氣氛有點僵轉移話題：「鞭子呢？拿來沒有？」
「帶來了。」
陳海心裡非常清楚，一個主任來買鞭子是私事，可以隱瞞；六個人一起來，彼此都不信任對方，乾脆都把手伸進來，出了事一起承擔。
留個老狐狸，一個比一個精。
在這六人之中，邵廠長是核心，副廠長臉皮最厚，財務主任最吝嗇，另外三個多半是跟著分蛋糕的。誰也不想落下。
陳海把麻袋打開，六條干獸鞭、六株十年老參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
六個人圍了上來。
副廠長拿過最長的一根，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財務主任沒出聲，把六株人參一個接一個拿起來，仔細看過又放下，就像在糧站驗糧食一樣。
「這根是鹿鞭。」陳海在一旁指點著說，「這兩根是黃麂鞭，差著一檔。剩下三根是魯師傅說的梅花鹿地，年頭不短。」
「你還找了行家掌眼？」副廠長抬起頭來。
「我一個趕海的，哪懂這個。人家皮貨行的老師傅，搭眼一看就知道公母。」陳海笑笑，「我要是拿假貨糊弄幾位領導，往後還想不想在廠里幹了？」
「這參不賴。」財務主任把最後一株也放下了，「十年的，藥性正，切片泡酒最適宜。老邵，你腰疼的問題喝這個正對路。」
邵廠長臉上有點掛不住，瞪了他一眼說，「我的腰很好。」
「好得很，上個月誰總是說腰疼呢？」財務主任沒有抬眼。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那就分。」副廠長把最長的那根鞭按住了。
邵廠長咳嗽道：「老周，你這麼大年紀了，還占著鞭幹嘛？」
「我年紀大，才更得補。」
「你補什麼補？」另外一個主任不服氣地說，「你孫子都已經上小學了，要說補的話，我最年輕，媳婦還能生，這根應該歸我。」
「你媳婦去年剛生完孩子，著急什麼？」
六個人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馬上就要打起來了。
陳海往後退了半步，靠在牆上看熱鬧，一點都不擔心，六人心裡都有分寸，不可能打起來。
「平時都是人模狗樣的，真遇到在乎的東西，就像是鞭、人參，就都原形畢露了。」
吵了十多分鐘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
邵廠長一拍桌子，「按人頭分，每人一條鞭，一株人參，都別爭了，都有份。」
分完了。
財務主管拿出了一個布包，三層布包里放著一些錢和票據。
「我知道你想要票，我們也翻箱倒櫃地給你湊，煙票、特供票，也就這麼多了。」
「肯定不夠，只能拿錢補。」
陳海看著財務主管拿出來的錢、票。
皮鞋票、甲級煙票、特供票等等，每一種都不多，但是種類很多。
「我給廠里送點土特產，是支援生產建設。」
「我要是收了你們的錢和票，傳出去，我可就是投機倒把，對我，對你們，都不是一件好事兒。」
陳海拒絕道。
六個人都愣住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副廠長比他們反應快一些，看著陳海認真地說道：「什麼投機倒把，同志之間互相幫助是正常的事，錢是自己的津貼，票是自己攢下來的，乾乾淨淨的，放到哪都能站得住這個理兒！」
「對，乾乾淨淨的。」財務主任點頭同意。
「這話說的一點毛病都沒有。」另一個主任也跟著回應，這時候六個人組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
勞資主任點點頭又笑著補了一句：「這就是有來有往，誰也不欠誰。」
陳海心裡罵了一句。
「好傢夥，我還沒說完，他們就給我找好理由了。」
他臉上還帶著為難的表情，磨蹭了好久才把錢和票拿過來。
錢有一千一百多塊，票也不少。
這時候門被推開，蘇巧雲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公章。
「分完了？」
「分完了。」陳海把錢塞到兜里。
「你就沒給自己留下一些嗎？」蘇巧雲斜著眼睛看他，「鞭，老參，都是好東西。過幾年娶媳婦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到時候總不能拿兩條鹹魚去提親吧？」
「留了。」
「那你可得留最好的，別到時候拿點邊角料打發人，你老丈人非拿笤帚把你打出來不可。。」
「放心吧，我留的肯定是最好的。」
蘇巧雲哼了一聲：「邵廠長，驗收組的人都進廠區了，你還不下去？再坐一會兒人家就要上樓了。」
什麼？
六個人大吃一驚，還沒到約定時間，他們怎麼提前到了？
六個人來不及多數，拿上東西轉身就跑，邵廠長跑得最快，他是廠長，招待驗收組的總指揮。
陳海沒多在廠里多呆，蹬上三輪車就走了。
路上，找了一個沒人地方，在車上放了兩頭黃麂。
回到家，一頭放在家裡，夠家裡人吃一段時間了。
另一頭分成兩半裝進兩個麻袋，放到三輪車車斗里，別人只能看到麻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他先去了派出所。
武所長看他扛著半扇麂子進來，先愣了一下：「你小子，一走二十多天，回來就給我送肉？我還以為你叫鯊魚叼走了呢。」
「鯊魚遇到我，我就給你送魚翅。」陳海把肉放到桌子上，「腿上的肉燉著吃香，別捨不得。」
「晚點來吃飯。」武所長擦著手說道，「正好周主任也來，上次你提到的事兒，她想和你聊聊。」
「好，我大哥工作還好吧？」
「人到是挺勤快的，就是話少，夜裡巡街比誰都實誠。」
陳海點頭低聲道：「潘老四那邊，有消息沒有？」
「露過兩次面，沒抓到，可能有人接應他，你最近出門多加小心，尤其晚上別一個人走夜路。」
「知道了。」
他又到街道辦事處，把另一份肉留給周主任。
最後去了干休所。
院子裡有幾個老頭在下棋，閔老爺子背著手站在一旁看，見他拿著麻袋進來，看了麻袋一眼。
「又是肉？」
「黃麂，山上打的。」陳海把麻袋放到地上，「您和奶奶燉著吃，比豬肉還細。」
「無事不登三寶殿。」閔老爺子拍了拍麻袋說道，「有什麼事就說吧？」
「過幾天有一件事，想請您拿個主意。今天不急，我先回了。」
陳海笑著轉身離開。
身後閔老爺子「哎」了一聲，他已經走出了院子。
「你們下吧，我回家一趟。」閔老爺子提著麻袋轉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