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他不認識她


  「嫂子,要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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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軍開口說,「你先在附近住一晚,明天我再帶你過來。我去跟陸營長說一聲。」

  江水英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

  王軍帶著她去了附近的小招待所,五毛錢一晚。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桌子,窗戶還漏風。

  江水英把床鋪好,讓念念先睡。

  念念折騰了一天,沾到枕頭就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笑,嘴裡嘟囔著:「爹……」

  江水英坐在床邊,摸了摸兒子的臉,又摸了摸自己貼身衣兜里的東西。

  這帶的幾樣東西,都是她的命根子。

  而且,現在她打算要在這裡長久住下去,得過段時間去哈爾濱看看,有沒有她能做的事情或者可以置辦的產業。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準備睡覺,腦子裡浮現出十八歲那年的畫面。

  那是他去參軍後的一次假期。

  走的前一天晚上,下著小雨,院子裡的柚子樹開了花,香得人心裡發慌。

  他偷偷翻窗戶進了她家後院,褲腿上全是泥,衣服也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她正坐在院子裡砍豬草,抬頭看見他,嚇了一跳,手裡的刀都掉了:「你咋來了?」

  他嘿嘿一笑,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示意她小聲點。

  然後從背後拿出一個紅紙包,裡頭是一雙嶄新的布鞋。

  「給你做的。我娘教我縫的,縫了半個月,扎了不知道多少次手。」

  他伸出手給她看,指尖上全是小小的針眼,「針腳有點丑,你別嫌棄。」

  她接過來打開一看,鞋底納得厚厚的。

  密密麻麻的針腳,雖然歪歪扭扭,但每一針都扎得很實。

  鞋尖上還偷偷繡了兩個小小的字:年&水。是用藏青色的線繡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一個大男人,學做鞋幹啥子。」

  她嘴上嫌,眼淚卻不聽話,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新鞋上,暈開了一小片濕痕。

  他有些慌了,趕緊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眼睛也紅了。

  月光灑在他臉上,眉骨上那道小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水英,等我回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嗯。」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等我回來,就娶你。八抬大轎,吹吹打打,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

  「嗯。」他從脖子上拽下一把銀鎖,銀鎖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鎖面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年、水。是他十二歲那年,用釘子偷偷刻上去的。

  「我娘說了,這是定親信物,一人一半。」

  他把銀鎖掰開,聲音有點發緊。

  「就算隔得再遠,就算這輩子見不著了,鎖對得上,人就錯不了。」

  「呸呸呸!」

  她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許說不吉利的話!你一定要回來!」她頓了頓,臉紅了。

  去了部隊後,他每個月都會給江水英寫一封信。

  直到他二十二歲,年齡一到他就迫不及待的請假回家和她扯結婚證。

  「水英,」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滾燙滾燙的,帶著哭腔,「我終於娶到你了,以後我會一輩子都對你好的。」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用力點頭,眼淚浸濕了他身上筆直的軍裝。

  「不哭,」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等我回來。」

  陷入回憶的江水英猛地睜開眼。

  窗外,月亮正圓,不由自主就自言自語。

  慶年,你說過等你回來的。

  你說過鎖對得上,人就錯不了的。

  現在我來了。

  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江水英就起來了。

  她給念念穿好衣服,洗了臉,

  念念自己蹲在門口繫鞋帶,系了半天系不好,急得直哼哼。

  「娘,這個鞋帶故意跟念念作對!」

  「急啥子嘛,慢慢來。」

  江水英蹲下來幫他系好,又把他的棉襖領子整了整。

  等到上午九點多,王軍來了。

  「嫂子,走,我帶你進營區。陸營長今天回來了。」

  江水英的心跳得厲害,牽著念念的手,跟著王軍往裡走。

  營區地盤很大,一溜溜營房排布得十分規整。

  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軍裝的戰士,看見王軍帶著一個女人和孩子,都好奇地往這邊看。

  走到一營部門口,迎面走過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

  二十三四歲,長得很是漂亮,扎著馬尾,戴著聽診器,氣質很斯文。

  「趙醫生!」王軍打了個招呼。

  趙雪婷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江水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粗布衣服,手裡還牽著個土氣的小崽子,不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王軍,這位是?」

  「哦,趙醫生,這位是陸營長的家屬,來找陸營長的。」

  趙雪婷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陸營長的家屬?」她的聲音有些尖銳,「我怎麼不知道陸營長還有家屬?」

  「這嫂子說她是陸營長的媳婦,還有孩子。」

  「笑話!」趙雪婷冷笑一聲,「慶年哥三年前受傷失憶,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哪兒來的媳婦?我看你們是遇到騙子了吧?」

  「你說誰是騙子!」江水英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你就是趙雪婷?」

  趙雪婷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我聽人說的。」

  江水英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上。

  「趙醫生,三年前慶年被救的時候,身上有一封家信,是不是在你那兒?」

  趙雪婷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說什麼!什麼信!我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眼神躲閃,明顯在說謊,她的樣子落在江水英眼裡就是心虛。

  江水英心裡有數了,果然在她那兒。

  念念扯了扯趙雪婷的白大褂下擺,仰著小臉說:「趙阿姨,拿別人東西不是好孩子哦。」

  趙雪婷臉都綠了,一把甩開他的手:「哪來的野孩子!」

  「在這裡吵什麼呢?」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營部辦公樓門口傳了過來。

  江水英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慢慢地轉過頭。

  一個穿著軍裝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台階上,皺著眉頭看著這邊。

  肩章上兩槓一星,是少校營長。

  左邊眉毛上,一道小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是他,她的丈夫,她的男人,陸慶年。

  江水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三年過去了。

  一千多個日夜裡,她做夢都夢這張臉。

  如今人就站在跟前,比夢裡高了壯了,臉上稜角更硬了。

  可那道眉骨上的疤還在,他一皺眉,疤就跟著動。

  她牽著念念,快步走了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慶年……我是水英。」

  陸慶年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還有她身邊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

  眉骨突突地跳,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抓不住。

  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陌生。

  「對不起,」他的聲音冷淡,沒有一絲溫度,「我不認識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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