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陸家的人,從四川跑來了


  這天,午後。

  一輛長途班車停在營區門口,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瘦,臉上有道疤,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著一個尿素袋。

  後頭跟著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看就是花錢雇來的。

  哨兵攔住了他們。

  「找誰?」

  「找陸慶年。」小伙子梗著脖子,「我是他堂弟,陸慶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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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兵一愣。

  這個姓,全營都知道。

  哨兵不敢攔,也不敢放,只好往營部打電話。

  「報告,門口有三個人,說是陸營長老家的親戚。」

  「姓啥?」

  「姓陸,叫陸慶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看著他們,別讓他們亂走。」

  「是。」

  消息傳到營部的時候,陸慶年正在看文件。

  他放下筆,抬眼看她。

  「陸慶軍。」

  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起來。

  「讓他進來。」

  一刻鐘後,陸慶軍站在了營部辦公室里。

  他一進門就跪下了。

  「慶年哥!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他抱著陸慶年的腿,嚎得那叫一個慘。

  「家裡都以為你沒了啊!你娘臨死前還喊你的名字啊!」

  辦公室里幾個幹事都看愣了。

  陸慶年站著沒動。

  「起來。」

  「慶年哥……」

  「我讓你起來。」

  陸慶年把他扶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開始上下打量他。

  確實不認識,甚至連一丁點印象都沒有。

  「你說你爹是陸建國,你是陸建國的兒子?」

  「對對對!是我爹!」

  「你來幹什麼?」

  陸慶軍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從尿素袋裡掏出一疊紙。

  「慶年哥,出大事了。」

  「縣裡武裝部下來了通知,說你的烈士認定要重新核查。人沒死,那筆撫恤金就得退回去。」

  「一千二百塊,得退。」

  他抬起頭。

  「可家裡早花光了。錢當年是我們家領的,可字是……是水英嫂子簽的。」

  「啥?」陸慶年不可置信。

  「你看。」陸慶軍把紙攤開,「這是當年的領條,上頭有她的手印。」

  陸慶年接過來看。

  這張皺巴巴的紙,上頭寫著:今領到陸慶年同志撫恤金一千二百元整,領取人:江水英。

  底下,印著紅色的指印。

  陸慶年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把紙放下問到:「這張紙,你從哪兒來的?」

  「家裡留著的呀!」

  「什麼時候開的?」

  「是三年前。」

  「三年前。」陸慶年點點頭,「三年前她應該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事情吧,你讓她簽領條?」

  陸慶軍一噎。

  「她還按手印了!」

  「手印。」陸慶年把紙舉起來,對著光,「這枚指印,紋路清清楚楚,一整圈,沒缺邊。」

  「你要是按在一張皺紙上,墨跡會斷。」

  「這枚,太完整了。」

  他把紙拍在桌上。

  「這一看就不是按上去的。這是描上去的。」

  陸慶軍的臉,白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慶年。」

  江水英站在門口。

  她手裡牽著念念,另一隻手提著一根東西。

  是一根長長的扁擔。

  張大姐家挑水用的那根扁擔,她借了快一個月,天天用,磨得溜光水滑。

  今天,她沒挑水,她聽說陸慶軍來了。

  於是她提著它,進了慶年辦公室。

  「水英。」陸慶年看見她,眉頭一皺,「你怎麼來了?」

  「我聽見有鳥在營區門口嘰嘰歪歪。」

  江水英走進來,眼睛沒看陸慶軍,只看那張紙,「這鳥兒吵得太大聲,我以為誰家辦喪事。」

  陸慶軍一看見她,眼睛就紅了。

  「江水英!你還有臉來!」

  「陸慶軍。」

  江水英把扁擔往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屋裡的人都抖了一下。

  「這才幾個月不見,你長本事了啊。」

  「你、你還想打我?」

  「打你?」江水英笑了,「在四川我打過你一次,你忘了?」

  「那天我抽的是你左胳膊,你是不是現在還陰天就疼?」

  陸慶軍下意識捂住左胳膊,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告訴你陸慶年!」他衝著陸慶年喊。

  「這個女人在老家不守婦道!你死了三年,她跟村裡的那些單身漢不清不楚!念念這個野種,指不定是誰的!」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兩個幹事的臉色都變了,他們略顯尷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陸慶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陸慶軍。

  他看著陸慶軍,緩緩第開口說道。

  「你再說一遍。」

  「我……」

  「我讓你再說一遍!說!」

  陸慶軍的腿都嚇軟了。

  就在這時,念念從江水英身後走出來。

  小傢伙仰著臉,看著陸慶軍。

  「你就是個壞人。」

  「你……你說啥子?」

  「娘說,壞人有兩個特點。」念念掰著手指頭,「一個,說話大聲。二個,不敢看人眼睛。」

  「你這兩個特徵都有。」

  辦公室里有人「噗」地一聲沒憋住。

  陸慶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往前走了一步。

  陸慶軍被這氣勢逼的連連後退。

  「陸慶軍。」陸慶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你今天來,帶了三件事。」

  「第一個事,撫恤金清退。」

  「第二,這張假字據。」

  「第三,敗壞她的名聲。」

  「你過來,我一件一件跟你說。」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紙。

  「第一件,一千二百塊,確實要退。可錢是誰領的,誰花的,縣武裝部有存根。存根上是誰的名字,一查就知道。」

  「第二件,這張紙是假的。指印是描的,紙是新的。你敢不敢跟我去縣裡,當著武裝部的面對質?」

  「第三件。」

  他抬起頭,整個辦公室,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江水英說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

  「陸念是我親生的兒子。」

  「這兩句話,建軍節那天,她站在台上說過。」

  「那天我站在台下,只說了一句『她說的我都信』。」

  「『她是我媳婦』這幾個字,我憋了整整一個月,一直沒敢接。」

  他頓了頓。

  「今天我接上。」

  「從今天起,營區里要是再有一個人,敢說她一句不是。」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陸慶年,第一個不答應。」

  江水英站在門口,手裡的扁擔,慢慢垂了下去。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三年了。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再是「我信你」,而是「她是我媳婦」。

  陸慶軍癱坐在地上,「慶年哥……我、我也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我……」

  他捂著兜,慌了。

  那個動作太明顯了。

  陸慶年的眼睛,落在他的口袋上。

  「拿出來。」

  「啥……」

  「我再說一遍,給我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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