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偽造的證據,你放在抽屜里
陸慶軍抖著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拆開了,邊角磨得發毛。
郵戳是東北這邊的,但是收件地址,寫著四川和平鄉。
寄件人那一欄,空著。
可陸慶年認得那個字跡。
是趙雪婷的字。
江水英走過去,把信封拿過來,抽出裡頭的信紙。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就冷了下來。
信上寫著:
「陸慶軍同志,關於江水英在老家期間的行為,請你提供詳細材料,尤其是與村中男子往來的證詞。材料寄出後,酬勞一百元,即刻奉上。」
一百塊。
八十年代的一百塊是好大一筆錢。
江水英捏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陸慶軍。」
她把信紙舉起來,讓屋裡所有人都看清,「你個沒良心的,就為了她給你一百塊,你就來敗壞我的名聲。」
「你從四川走了幾千多里地,就為了這一百塊。」
「你知不知道,這一百塊裡頭,毀掉的是你哥哥一家,毀掉的是一個女人的名聲,一個小娃娃的前途?」
陸慶軍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門口傳來一聲響。
趙雪婷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個藥箱,臉色慘白。
她來送藥,可來得真不是時候。
「趙醫生。」陸慶年轉過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來得正好。」
「我正要去找你。」
他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封被拆開又粘回去的信。
「這封信,你拆過。」
「還有,你偽造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趙雪婷的手上。
「現在在你的抽屜里。」
趙雪婷手裡的藥箱,「啪」地掉在了地上。
藥瓶滾了一地。
第二天上午,招待所的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
桌子是張大姐搬來的,上頭鋪了塊藍布。
桌子旁邊坐了三個人。
江水英,陸慶軍,還有一個會寫字的幹事,姓劉。
院子外圍了二三十號人,軍嫂、戰士、伙夫,連炊事班的老王都拎著馬扎來了。
「今天不當著大伙兒的面把這帳算清楚,」江水英把一張紙拍在桌上,「不然我江水英這輩子直不起腰。」
陸慶軍坐在對面,臉漲得通紅。
「算就算!我怕你?」
「好。」
江水英把那張假字據推到他面前。
「第一筆。這張紙上寫,我領了一千二百塊撫恤金。陸慶軍,我問你,撫恤金一共是多少?」
「一千二啊!」
「你確定?」
「全鄉都知道!」
「那我領了多少?」
陸慶軍噎了一下。
「一……一千二……」
「我領了一千二?」江水英笑了,「陸慶軍,那你告訴我,我領完這一千二,為啥第二天還去鎮上賒了兩斤苞谷面?」
「我……」
「為啥我兒子三歲那年冬天,腳上連雙棉鞋都沒有?」
院子裡鴉雀無聲。
有個軍嫂「哎呀」了一聲,拿袖子擦眼睛。
「你說啊。」江水英盯著他。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
江水英從兜里摸出那張從四川帶來的紙條,展開,壓在桌上。
「這是你們家自己寫的。『撫恤金實到一千二,扣下四百給慶軍,對外說八百。』」
「對外說八百。」
「也就是說,鄉里人只知道八百。」
「這八百,你們拿了七百五,給我留了五十。」
「對不對?」
陸慶軍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我……我爹說……」
「你爹說。」江水英點點頭,「那我現在替你說。」
「一千二百塊,你家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四百塊,你們拿去給你蓋新房了。」
「第二份,還剩七百五十塊,是上個月被我一根扁擔要回來了。」
「第三份,五十塊,你們塞給我,糊弄我說只有五十塊錢。」
「加起來,一千二。」
「現在縣裡要退這一千二。」
她抬起頭,「我問你,這錢該誰退?」
陸慶軍張了張嘴。
「該……該你們退。」他小聲說。
「大聲點。」
「該……該我家退……」
「哪兒?」
「四百塊那一份……」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剩下的七百五,在你手裡……」
「在我手裡?」江水英笑了,「那是我男人拿命換的,是我一根扁擔一根扁擔抽回來的。」
「你爹蓋房那四百,倒是花得挺痛快。」
「陸慶軍,我再問你最後一句。」
「這四百塊,你認不認?」
陸慶軍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認。」陸慶年在人群後頭開口了。
所有人都回過頭,陸慶年走過來,站在桌子旁邊。
「這四百塊,我替他還。」
「慶年!」江水英猛地站起來。
「你聽我說完。」
陸慶年看著陸慶軍,眼神平靜。
「錢我退。縣裡那邊的手續,我去辦。」
「但是。」
他從劉幹事手裡拿過筆,蘸了墨,遞過去。
「你在這兒寫清楚:陸建國、張桂蘭,於某年某月,代領陸慶年撫恤金一千二百元,實交江水英五十元,其餘一千一百五十元由陸家支配。」
「下頭,簽你的名字,按手印。」
「我要是退了這四百,這四百就是我借你們的。」
「你們家欠我陸慶年四百塊,白紙黑字,一輩子有效。」
「寫。」
陸慶軍的手抖得握不住筆。
他轉過臉,看向江水英。
江水英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寫不寫?」她問。
「我寫……寫……」
筆尖落在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手印按下去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一片嗡嗡聲。
江水英拿起那張紙,吹了吹墨。
然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陸慶軍。」
「啥、啥事?」
「我婆婆,是怎麼沒的?」
陸慶軍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你問這個幹啥?」
「我想知道。」
「病死的……病死的,你不也在家裡嗎,問這個幹啥。」
「我是問你,你就回答,她是啥病?」
「心口疼,老毛病……」
「老毛病?」江水英笑了,「她身體好得很,一年到頭連個噴嚏都不打。心口疼,是咋來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江水英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鄉里送來一張紙,說我男人死了。」
「那天我在灶屋裡煮豬食,是你娘跑來告訴我的。」
「我婆婆在堂屋裡坐著,聽完一句話沒說,站起來,走到門口,一頭栽下去。」
「從那天起,她就沒起來過。」
「半年,人就沒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手在抖。
「陸慶軍,你告訴我,那半年,你們家誰給她端過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