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是我媳婦,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陸慶軍心虛的說:「我……我娘端過。」

  「你說端過幾回?」

  「那……那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我記得。」

  江水英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

  「一百八十天。我數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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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伯家一共來過四回。」

  「要麼,來問房子歸誰。」

  「要麼,就是來搬走堂屋那口樟木箱子。」

  「要麼,來了沒坐一會兒,就問地契在哪兒。」

  「最後一次,是來抬人下葬。」

  她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

  「那天我在灶屋裡熬藥,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出來一看,人已經用草蓆裹上了。」

  「我撲過去,抱著不放。」

  「你娘一把把我推開,說:『你不是陸家人,別在這兒礙事。』」

  院子裡,有女人背過了身去。

  張大姐第一個喊起來。

  「這是人幹的事嗎?!婆婆死了都不讓兒媳婦送終?!」

  「就是!這心是石頭做的啊!」

  「那嫂子是硬生生熬過來的啊……」

  陸慶軍縮著脖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水英吸了口氣,把喉嚨里那股酸勁咽下去。

  「行。」她把那張欠條折好,塞進兜里,「帳算完了。」

  「陸家欠我的,白紙黑字都在。」

  「我江水英這輩子,只認帳,不認人。」

  「哎喲我的媽呀,這一家子什麼親戚啊……」

  「拿人家賣命錢蓋房,還要逼人家改嫁,這還是人嗎?」

  「那嫂子是真可憐,也是真硬氣。」

  周淑芬站在人群最後頭,不敢往裡湊,看著吵起來了反而悄悄往外挪。

  剛挪到門口,一隻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周阿姨。」念念仰著小臉,「你昨天說我娘嘚瑟不了幾天。」

  「我……我沒說……」

  「你說了。」念念認真地說,「說我娘嘚瑟了三天了。」

  周淑芬的臉,騰地紅透了。

  人群里有人「撲哧」笑出聲。

  就在這時,院子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笑鬧聲戛然而止,趙副政委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陸慶年。」他站定,「師里有指示。」

  陸慶年轉過身。

  「什麼指示?」

  「關於你家屬的問題。」

  趙副政委把那張紙展開,念道:

  「經研究,鑑於陸慶年同志家屬身份尚在核查,且近期連續引發地方糾紛,擾亂營區正常秩序,造成不良影響……」

  他頓了一下。

  「決定對隨軍人員江水英、陸念二人,予以遣返原籍處理。明日上午八時,由保衛科護送至縣汽車站。」

  「本決定即日生效。」

  院子裡,死一樣安靜。

  江水英站在桌前,手一直沒從桌上抬起來。

  她的手裡還捏著那張按了手印的欠條。

  風把紙吹起一個角。

  「嘩」的一聲,紅印章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不行!」

  陸慶年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命令。」趙副政委把紙收起來,「陸慶年,你是營長,你應該知道命令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那你執行。」

  陸慶年硬氣的回答道:「我不執行!」

  趙副政委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執行。」

  陸慶年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是我媳婦,念念是我兒子。這兩個事實,不會因為一張紙就變了。」

  「你要遣送,可以。」

  「連我一起遣送。」

  趙副政委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開口,「那你呢,暫時停職反省。從現在起,你不用去營部了。」

  「在這件事查清之前。」

  他看了一眼江水英。

  「你們母子,不許離開招待所半步。」

  招待所的門口,從那晚開始有兩個哨兵在站崗。

  不是來保護的家屬的,而是來看守著陸慶年一家的。

  是來看著的。

  從下午到夜裡,江水英坐在床邊,一句話沒說。

  念念趴在她腿上,小聲問:「娘,咱們是不是要回四川了?」

  「不回。」

  「可那個爺爺說要送咱們走。」

  「他送不走我們。」

  「為啥?」

  「因為你娘我沒答應。」

  念念想了想,用力點頭,「念念也不答應。」

  夜裡九點,陸慶年過來了。

  他沒進門,站在門口,壓著嗓子說了兩句。

  「我已經給師里寫了報告。明天早上之前,我會把東西湊齊。」

  「什麼東西?」江水英問。

  「證據。」他說,「那枚假章,那封偽造的信,還有舉報信。」

  「你有嗎?」

  「還差最後一樣。」

  他頓了頓。

  「那枚章,在趙雪婷的抽屜里。」

  「你拿不到。」

  「我拿不到。」陸慶年說,「有人能。」

  江水英的手扶住了門框。

  「王軍?」

  「嗯。」陸慶年的聲音很低,「今晚衛生隊是他值夜班。」

  「他靠得住嗎?」

  陸慶年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

  「那你還敢用他?」

  「敢。」

  「為啥?」

  「因為他是我在洞裡,有過半壺水換命的交情。」

  他轉身要走。

  「慶年。」

  「嗯。」

  「要是他再賣我們一次呢?」

  陸慶年站在門口,沒回頭。

  「那我就認了。」

  「認了?」

  「我看人的眼光,要是錯了兩次。」他說,「那是我活該。」

  深夜,十一點四十。

  衛生隊的走廊里,只有一盞燈。

  王軍端著搪瓷缸子,一步一步往裡走。

  他的手心全是汗。

  趙雪婷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門上掛著鎖。

  可他知道一個秘密:這把鎖,上個月就壞了。

  鎖舌卡不住,用力一頂就開。

  他站在門口,站了整整三分鐘。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

  一個說:王軍,你妹還等著通知書。

  一個說:王軍,你和陸營長可是過命的交情。

  他想好了,於是閉了閉眼,把手裡的缸子,往門上一頂。

  「咔。」

  門開了。

  屋子裡黑得嚇人。

  他沒敢開燈,摸著牆走到辦公桌前。

  準備打開抽屜。

  前幾個抽屜都鎖著,終於有個抽屜沒有上鎖。

  他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一個紙包。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就在這時,樓下的電話鈴響了。

  「叮鈴鈴!」

  在夜裡,那聲音突如其來的劃破夜空,響得像炸雷。

  王軍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電話響了七八聲,停了。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從一樓往上走。

  一步又一步,聲音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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