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吊的雞被偷了


  開春的黑石嶺,風還是硬的。

  二道街兩旁的積雪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凍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響。清晨的街上飄著饅頭鋪的蒸汽,一家挨一家,白茫茫一片,把整條街都罩住了。川香園的木牌掛出來才幾天,牌面上的漆還亮,門口的台階被踩得發白。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評委會的名單是賽前三天貼出來的。紅紙黑字,貼在後勤科門口那塊掉了漆的公告欄上,風一吹,紙角捲起來又貼回去。巧巧買菜路過看見,蹬著車一路趕到川香園,進門的時候氣還沒喘勻,拍著門板喊:「水英,你家男人當評委了!」

  江水英正在剁餡,刀在案板上停了一停。

  她把刀立起來,解下圍裙擦手,擦了半天才問是誰提的名。

  巧巧喘了口氣,說:「聽說是趙副政委提的,理由是副團長管過後勤,懂灶上的事。」

  張水英沒再說話,把圍裙重新繫上,接著剁餡。刀刃落下去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些,案板上的肉末濺出來幾粒。

  那天夜裡陸慶年回來得晚,進門先把軍帽掛在牆上,坐了一會兒才提起名單的事。

  江水英把一碗熱湯推到他手邊,說出自己的判斷:這一手是給她男人下套。她贏了,人家說評委偏袒自家媳婦;她輸了,人家說連自家男人坐鎮都贏不了,活該。

  這裡頭橫豎都有話說。

  陸慶年端著碗沒喝,想了一陣,說:」我就一票不投,也一口不嘗。」

  江水英搖頭否定了:「光不投不夠,得在開賽之前當著全場把這話撂出去。等結果出來了再說,那就是心虛,是見勢不對才往後縮。」

  她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碗挪開,伸手指蘸了點水,在桌面上劃了一道:「趙副政委讓你坐評委席,是想讓全場的眼睛都盯著你。那就讓全場盯著,把話說得越明,對方才不好使壞。」

  陸慶年看著她,慢慢點頭,笑了一下:「你把人的心摸得透。」

  江水英把桌上的水痕抹掉:「開館子的一天看幾十張臉,誰是來吃飯的,誰是來找茬的,掃一眼心裡就有數。」

  隔了一天題目下來了:戰士最愛吃的菜。

  江水英一聽就明白這題偏著誰。

  畢竟東北兵多,雪婷飯店鄭師傅做東北菜比較有名,占了地利。陸慶年也是這麼想的。兩口子夜裡又議了一回,江水英定了雞豆花和麻婆豆腐。

  陸慶年看了她一眼,說,「這倆都用豆腐?」她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把火撥旺,紅光映在臉上:「一個不辣一個辣,一個清湯一個紅油,兩個都用豆腐還省料。戰士們口味雜,有的愛吃清淡的,有的好辣口,我這兩盤擺上去,總有人願意投我。」陸慶年想了想也是這個理,沒再勸。

  賽前一天,川香園早早打了烊。

  江水英把要用的東西一樣一樣擺開在案板上。

  老母雞半隻,是今早剛從食品站宰的,用鹽搓過表皮,雞皮上的細毛她一根一根拿鑷子拔過,拔得乾乾淨淨,對著燈看,皮色黃里透粉。案板靠牆那一頭擺著兩塊豆腐,一塊滷水的一塊石膏的,分開放,各蓋著一層濕紗布。

  豆瓣醬是小小的一壇,壇口封著油紙,從南方運回來以後她自己又曬了兩個月,壇身上還留著她的手印。

  花椒、干辣椒、豆豉分裝在三個布袋裡,袋口扎得緊緊的,擺在豆腐旁邊。

  陸慶年是這時候來的,他換了件便服,拎著念念的小書包。念念在書包里探出頭:「娘,我放學啦!」

  江水英把東西一樣一樣往藤筐里碼。醬壇壓在最底下,兩塊豆腐各包了一層濕紗布擠在醬壇上面,三個布袋捆成一摞塞在筐角。

  陸慶年過來搭手,接過藤筐往自行車后座上綁。他說把雞也拎上吧,江水英搖頭,說要一直晾著,悶筐里肉會發黏。

  陸慶年抬頭看了看那隻雞,皺了下眉:「吊這兒能行嗎?明天一早我得去團里值崗,沒法陪你取。」

  江水英正擦案板頭也沒抬:「我能行。天剛亮我就來取,順便把店裡的柴再檢查一遍。」

  陸慶年沒再說什麼,蹲下來幫她把後窗的窗栓推到底,又從牆根抄起一根木棍橫著頂在窗框底下,把前門的門閂上下摸了三遍。

  一家三口往家屬院走。藤筐在自行車后座上晃,陸慶年一隻手把著車把,另一隻手扶著念念的小肩膀。

  江水英跟在旁邊,心裡頭把第二天的菜又過了一遍。

  從二道街到營區有好幾里地,走了二十分鐘,大門口哨兵站崗,看見陸慶年敬了個禮。

  那一夜江水英沒睡踏實,後半夜醒了兩回。

  第二回索性坐起來,把雞豆花和麻婆豆腐的步驟在心裡又走了三遍,才又躺下。

  天剛亮透她就起了床。藤筐還在客廳角落裡,醬壇、兩塊豆腐、三個布袋,全好好的。

  她把筐拎起來往自行車后座上一綁,蹬車先去了二道街的川香園。

  雞還吊在那兒呢,得取了才能去部隊食堂。

  到店門口的時候,天還沒大亮。

  後窗的油紙破了個口子,風從口子裡灌進來,吹得那半張紙嘩嘩地響。

  她伸手一推,窗栓是開的

  。地上落著幾片木屑,頂窗的木棍滾在牆根,斷成了兩截,斷口是新茬,白生生的。

  她抬頭往樑上看。

  那半隻老母雞沒了,只剩一根麻繩還在樑上晃。

  掛雞的地方底下,舊報紙上留著一片暗黃的油印子,是昨晚滴的。

  江水英蹲下去看地上。窗台底下有一串腳印,泥還沒幹透,鞋底的花紋清清楚楚,前掌四道橫槓,後跟一個圓標。

  那是回力牌的白球鞋,這鞋不便宜,街上穿的人不多。二道街那一頭,雪婷飯店的跑堂,腳上就蹬著這麼一雙。

  她摸了摸自行車后座。

  藤筐還在,全好好的,在家屬院鎖了一夜,店裡本來就不剩什麼,灶膛是空的,案板是空的,鍋刷得乾淨。

  江水英鬆了半口氣,丟了的只是吊了一夜的雞,還能補。

  陸慶年的部隊就在營區,她蹬了十來分鐘車就到了。

  陸慶年正從營房出來,看見她臉色不對,走過來:「怎麼了?」

  她靠在門框上喘氣,指了指川香園的方向:「雞被偷了。但沒丟別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