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嫂子,四川還有不辣的菜?
她摸了摸自行車后座。
藤筐還在,全好好的,在家屬院鎖了一夜的。店裡本來就不剩什麼,灶膛是空的,案板是空的,鍋刷得乾淨。她鬆了半口氣,丟了的只是吊了一夜的雞,還能補。
陸慶年的部隊就在營區,她蹬了十來分鐘車就到了。
陸慶年正從營房出來,看見她臉色不對,走過來:「怎麼了?」
她靠在門框上喘氣,指了指川香園的方向:「雞被偷了。但沒丟別的。」
陸慶年沒接這話,轉身跟哨兵說了兩句,就跟著她蹬車回了店裡。
他蹲下去看那截斷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不是順手偷的,是知道樑上掛了雞,專門來的。斷口這麼齊,是拿剪刀剪的。」
江水英說:「知道我這兒吊了雞的,就那麼幾個人。」陸慶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先別猜了,問雞能不能補上。」
她點頭:「食品站今早殺雞。」
江水英一路把車蹬得飛快,過食品站那道坡的時候沒下車,咬著牙衝上去,棉襖的後背全濕了。
主任沒多問,只問了句是不是江老闆今天比賽要用雞,聽說是,就讓案上的人把今早剛宰的半隻母雞包好遞過來,還喊著:「夠不夠?不夠再拿一隻!」
江水英接過雞掂了掂,分量足:「這份情記著。」於是把雞塞進筐里,用乾淨布蓋上。
趕到部隊食堂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食堂院裡臨時搭了四五口灶,一樣的青磚,一樣的鐵鍋,柴從後勤統一領,一人一堆碼在灶邊。
士兵們圍了個半圓,窗台上坐了人,連食堂門口的台階上都蹲著幾個,有的端著搪瓷缸子喝粥,有的把軍帽往後一推,伸長脖子往案子上看。
今天參賽的一共五家。
雪婷飯店鄭師傅,做豬肉燉粉條和鍋包肉。
川香園江水英,做雞豆花和麻婆豆腐。
王記飯館的王老闆,做豬肉鍋貼和雞蛋羹。
這三家是正兒八經的館子,另外兩家是湊數的,趙家溝大隊食堂王師傅,扛了一大鍋豬肉燴酸菜來;饅頭鋪老周,被後勤拉來軍民共建,蒸了一屜白面饅頭。
食堂自己的老師傅沒參賽,只負責燒火添水。
江水英放下筐,蹲下去摸了摸自己那堆柴。
手指頭沾了一層涼水。這不是露水,露水只濕面上那層。
這堆柴從裡到外都濕透了,一捏,水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地上。
念念湊過來問咋了。
她壓低聲音:「柴讓人澆了水。」小傢伙瞪著眼問誰澆的,她沒答,站起來往對面看。
鄭師傅那堆柴幹得發白,一根根支棱著,在太陽地里曬得冒熱氣。
她把念念拉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別嚷,嚷出來人家說你自己沒看住。」
陸慶年已經在評委席上坐著了。
他看見這邊的情形,眉頭動了一下,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到底沒起身。
江水英朝他輕輕搖了下頭。
她把濕柴一根一根挑出來攤在地上,挑出中間還有干芯的,攤了半地,夠燒的不到一半。念念拉著鐵蛋去後勤要乾柴,一會兒跑回來,臉漲得通紅:「管柴的叔叔說柴都是這麼發的,沒有乾的,還說是我自己弄濕的!」
江水英咬著牙沒說話,後頭有人拄著拐過來了。
李參謀長一步一挪,走到灶邊,低頭看了看地上攤開的濕柴,又看了看那堆沒攤開的。李參謀長問是誰發的柴,聽說是後勤的小張,回頭沖那邊喊了一嗓子。
小張跑過來,看見李參謀長,腰先彎了。
被問柴是從哪垛上抱的,他答後頭那垛。李參謀長拐杖往地上一頓:「後頭那垛靠著牆根,昨兒下過雨,牆根滲水,你自己去抱抱看是不是濕的!再換一垛乾的來!」
小張臉一白,轉身跑了,一會兒推著板車拉來兩堆乾柴,一根根碼在灶邊。
江水英想道謝,被李參謀長攔了。
他拄著拐往評委席那邊挪,頭也沒回:「這點事算不上什麼。」
乾柴到了,江水英把灶膛重新碼好,火引子塞進去,趴在地上吹了兩口。火苗穩住了,她才直起腰,額頭上沾了一點灰。
場上開始敲鑼。
趙副政委先講話,軍民共建,友誼第一,講了一刻鐘。
講到一半他添了一句:「今天好幾個館子的師傅都來了,其中一位是川香園的江老闆,江老闆是陸副團長的愛人,這事大家都清楚。所以今天的評比定了個規矩,評委不打分,讓戰士們嘗,讓戰士們投豆子,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底下有人點頭,有人互相看。
江水英站在灶邊聽著,把這幾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這一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先把自家男人的那一票廢了,又把自己擺成了公道的一方。
趙副政委在黑石嶺308待了十幾年,場面上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講完,陸慶年站起來了。
全場靜了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我補充一句。江水英是我愛人,這場比賽我一票不投,菜品一口不嘗,只坐在這裡看唱票、看計票。誰要是覺得我連坐這兒都不合適,我現在就下去。」
台下沒人敢說話。趙副政委臉上那點笑收了一下,擺擺手:「陸副團長這話說得太重,都是一個團的同志。」
陸慶年坐下,把手往桌上一放。面前乾乾淨淨,連雙筷子都沒有。
鑼響第二遍,比賽開始。
鄭師傅那頭先動。白帽白圍裙,自帶一套刀,往案子上一排,刀鋒過處肉片薄得透光,一片一片碼在白瓷盤裡,齊齊整整。
他做豬肉燉粉條,另加一個鍋包肉。
肉片下油鍋,刺啦一聲,圍觀的東北兵先咽了口口水。那口鍋里翻騰的油花,把整個院子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江水英這頭不緊不慢。
老母雞剔了肉,剁成泥,加了半個蛋清攪得稀碎,又抓了塊石膏豆腐捏碎了拌進去,撒了點鹽和姜沫。
另起一鍋燒開水,把雞豆花搓成小丸丟進去,飄起來就撈,碼在白瓷盤裡,嫩得能照見人影。窗台上一個兵喊了一嗓子:「這是什麼菜?四川菜居然還有不辣的啊!」
她頭也沒回:「雞豆花,是川菜的面子菜,講究刀工火候,味鮮。」
雞豆花碼好了,蓋上一層火腿絲和青蔥花,澆一勺熱雞湯在上面,清湯里飄著幾縷油花,像把春天的陽光舀進了碗裡。
緊跟著做麻婆豆腐。滷水豆腐先在鹽水裡焯過,豆瓣醬在鍋里炒香,豆腐下鍋不散,麻椒末最後撒,一股子麻香頂著人鼻子走。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鍋底,鍋里的水汽撲上來,把她額前的碎頭髮打濕了一片。
老周那邊蒸好了饅頭,白胖胖的一屜,掀開籠蓋的時候熱氣沖得老高,幾個兵湊過去看。
老周笑呵呵地拿筷子夾了一個,掰開,讓兵們看裡頭的蜂窩。
這是他做了十幾年的手藝,饅頭是好饅頭,只是這一場比的是誰做的菜好吃。
剛做到一半,食堂門口起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