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把燈拉亮,屋裡一下子暖起來
胡建軍押走那天,天剛亮。
看守所外頭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車,兩個幹事站在車門邊。江水英隔著欄杆把話說完,起身要走,胡建軍在後頭叫了一聲「江嫂子」。
她回頭。
「我婆娘要是問起……」他頓了一下,「你跟她說,我這三年是去還帳的。」
「我這麼說。」
「她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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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日子都得過。」江水英說,「你把日子過好了,她自然信。」
胡建軍低下頭,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江嫂子,我那一攤子事,你恨我不?」
江水英看著他,沒答。恨過,這兩個字在心裡擱了一年多。
「帳我交了,桶的事我也說了。」胡建軍抬起頭,「我進去這幾年,最怕的不是挨整,是婆娘娃沒人管。」
「你這三年,是還你自己欠的。」江水英說,「婆娘娃的事,我替你去街道說一聲。」
「街道的人認得我?」他問,「我一個進去的人,人家肯管?」
「管不管,我先去問。」江水英說,「問成了,你婆娘有個活干;問不成,我再想別的路子。你在這兒想也沒用。」
「我婆娘膽子小,見了穿制服的腿就軟。」他低聲說,「你去,別帶人。」
「我一個人去。」
他點了點頭,眼圈紅了,沒再說話。幹事上前一步,把人帶走了。
三月底,隨軍家屬登記批下來了。
辦事處那間屋裡擠著人,管戶籍的老同志把本子翻開,添了一頁,寫上念念的名字,後頭印著兩個字:隨軍。老同志把印按下去,抬起手看了看,說印糊了一點,又重新按了一回。
念念捧著本子一頁一頁翻,翻到那一頁,拿手指頭按了按那兩個字:「娘,啥意思?」
「意思是,往後你就是這個部隊的人了。」陸慶年在旁邊坐下,「誰再來問你是誰家的娃,你把本子給他看。」
「那後巷那個胖子呢?」
「進去了。」陸慶年說,「孫德海跟趙副政委一塊兒查的。胡建軍判了三年,紅光封了門,食品站那兩車面的錢也追回來了。」
「趙雪婷呢?」
「店盤出去了,人去了南邊。」
念念「哦」了一聲,把本子合上,抱著不撒手。
上了幾天學,班裡有個小子問他,你爹是誰。念念把本子掏出來,翻到那一頁,指著上頭兩個字。那小子不認得,念念就一個字一個字給他念。念完把本子收回書包,誰也不讓碰。
放學回來他跟江水英說了這事,江水英正在剁餡,刀停了停,問他念的什麼。他說,隨軍。她低下頭接著剁,剁了兩下,說念得對。
四月里,二道街的雪化乾淨了。
川香園的門板一早卸下來,蒸汽從門裡漫出去,罩住半條街。鄭師傅在後廚掌勺,白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一鍋一鍋出菜,刀落在案上是熟手的響。門口排隊的人從台階排到巷口,江水英在案前收錢找錢,一天八十份,賣完就落板。
有人勸她多做些,她說做不過來。也有人勸她再開一間,她說不開。
月底發工錢,她多給鄭師傅五塊。鄭師傅把錢推回來一半,說店裡剛緩過來,先不漲。她把錢按在他手裡:「你掌勺,灶上的事我不管,錢該多少是多少。」
她去街道替胡建軍婆娘遞話那天,胖大姐正坐在門口擇菜。她把事說了,胖大姐把菜筐往旁邊一挪:「這家人我曉得,男人進去了,屋裡剩老的小的。」當天下午,街道就給報了上去。過了幾天,那女人抱著娃來了一趟,站在院門口,一句話沒說,先給她鞠了個躬。江水英把她扶起來,說糧站有個零活,你去試試,一月能掙個嚼穀。
趙雪婷走的前一天,來過一趟,站在門口沒進來。那幾天風大,川香園的門帘一掀一掀。
「我走了。」她說。
「嗯。」江水英應了一聲。
「往後我要是有本事了,還回來。」
「你回來我就接著。」
五月頭上,陸慶年休了一天假。他把軍裝脫了,換件舊褂子,蹲在院裡幫念念補自行車胎。江水英在灶上擀麵,面板上撒一層麵粉,擀麵杖滾過去,麵皮攤開,薄得能照見手。
「老漢,你補的啥?」
「內胎。」
「補得好不好?」
「不好你騎騎看。」
江水英在屋裡聽著,笑了一聲。
晌午一家人吃麵。念念吃得滿臉湯,陸慶年給他擦了兩回。吃完了收拾碗筷,念念跑去門口,回來時舉著一張紙,是他自己寫的三個字:川香園。
字歪歪扭扭,「香」字還少一撇。
「娘,你看。」
江水英接過來看了半天,抬手把那張紙貼到門框上。
「貼上做什麼?」陸慶年問。
「他寫的。」她說,「貼上。」
那天夜裡,江水英把軍分區發的那張紅紙從匣子裡拿出來,攤在桌上抹平。紙角卷了,她拿茶缸壓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找出一枚釘子,站在牆根底下比了半天。
「往左一點。」念念在底下扶著凳子。
她挪了挪,一錘下去,釘子進去了,紅紙平展展地貼在牆上。
念念仰著臉看:「娘,這是啥?」
「東北廚王。」
「啥意思?」
「意思是,做飯做得好。」
念念想了想:「那我以後也行?」
「行。」江水英把錘子放下,「先把字寫好,一撇都不能少。」
陸慶年從門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站在門邊看她們娘兒倆,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把碗放到桌上。
「我這半輩子帶兵。」他說,「沒想過還能有個家。」
江水英接過碗,喝了一口:「現在有了。」
陸慶年把碗收了,出門去看車棚的門關沒關。
天擦黑,二道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江水英把最後一塊門板靠牆放好,回身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念念蹲在門檻上數碗,數到第三摞又亂了,仰起臉喊:「娘,我數得對!」
「對。」她說。
陸慶年站在巷口,軍裝還沒換,回頭看她一眼。
她把燈拉亮,屋裡一下子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