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比賽算不算,看人家怎麼寫
消息是從部隊傳出來的。
那天早上江水英在灶上炸辣椒油,後勤科的一個兵跑來,站在門口喘,說趙副政委夜裡讓軍分區的人帶走了,走的時候連警衛員都沒讓跟。她手裡的勺子在油里停了一下,問了句帶哪去了,那兵搖頭,說不知道。
她把勺里的辣椒麵抖進鍋里,刺啦一響,油煙頂著人往上走。趙副政委倒了,她心裡反倒空了一塊,像搬開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底下的土還是濕的。
後晌她推車去二道街口買菜,看見後勤科門口那塊公告欄上,原先貼賽區紅紙的地方空了一塊,漿糊印子還在,底下壓著半張撕剩的紙角。王記的王老闆站在底下仰著頭看,看見她就說:「江老闆,聽說上面換人了?」
「換了。」江水英說。
「那這比賽還算不算數?」
「算不算,看人家怎麼寫。」
她推著車往菜站走,買了半扇排骨、兩把蒜苗。路過糧站門口,磅秤還擺在那兒,扛包的工人蹲在牆根底下吃飯,一人端一個搪瓷碗,碗裡是菜湯泡飯。她站著看了會兒,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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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那天趙副政委自然沒到場。賽區臨時換了總指揮,評委席撤下兩個人,添上兩個。江水英照常做菜,唱票唱到一半,名次就定了。紅紙一張,她捲起來塞進車筐,一路騎回黑石嶺,沒怎麼高興。
第二天晌午,保衛科來了人,說軍分區紀委要跟她談幾句話。
談話室在辦公樓二層,三張桌子拼成一排,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是從軍分區來的,姓周。窗外有人掃院子,鐵鍬刮著水泥地,一下,一下。周同志手邊的茶缸冒著熱氣,旁邊的記錄員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走。
「江老闆,坐。」周同志把一沓紙推開,「今天不問店裡的事,問幾件舊事。」
「問。」
「二道街後巷那幾張油布,哪來的?」
「鐵蛋撿的。」江水英說,「雪婷飯店後巷,他跟跑堂的小六子、饅頭鋪老周家的孩子一塊兒在那兒玩,撿了半張油布,上頭印著字。孩子不懂,拿回家給他爹看,他爹給我送來了。」
「上頭印的什麼字?」
「桶號,還有年份。桶是去年底報廢的。」
「誰能證明?」
「三個孩子,六隻眼。小六子還在雪婷飯店跑堂,老周家的孩子在饅頭鋪。」
周同志記下來,又問:「胡建軍那本帳,怎麼到了你手裡?」
「沒到我手裡。」江水英說,「是他自己送保衛科去的。那天早上我倆在門口分開,他進去,我在牆根底下站著,沒進屋。保衛科有登記,誰交的、幾點交的,上頭寫著。」
「有人說,是你逼他交的。」
江水英抬起眼:「誰說的?」
「材料上有。」
「材料上寫誰的名?」
周同志翻了一頁,沒答。
「周同志,這句我不認。」江水英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沓紙,一張一張攤在桌上,「紅光的抄報單,鄭師傅簽的字。紅光參賽報的原料欄寫的是商業局統一調撥,那是他們自己寫的。我的進貨單,南方醬園的、食品站的、菜站的,日期都在。稅票按月,一張不缺。街道蓋章的副本在這兒。團里那份配方備案,也有存底。」
她把最後一張推到桌子中間:「這些紙,誰看都一樣。我要是攀咬人,犯不著備這麼齊全。」
周同志一張一張看,看到抄報單,手指在上頭停了停,抬頭跟旁邊的人對了個眼色。
「這幾份我們留下。」
「留。」江水英說,「我另抄了一份。」
「你為什麼不早交?」
「沒人問,我交什麼。」她說,「我一天賣八十份,灶上的事還忙不完。」
「那批桶的事,你為什麼拖到現在才拿出來?」
「我沒拖。」江水英說,「油布角在我手裡壓著,我等人來問。誰來問,我都給。冬天那陣子沒人問,我遞上去,人家只說一句婦道人家多事,紙往抽屜里一塞,往下就沒了。」
記錄員的筆停了停,又走起來。
「你男人是副團長。」周同志忽然換了個話頭,「這些事,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受了什麼委屈。」江水英說,「他不知道我把紙藏在哪兒。」
「部隊沒出面?」
「部隊出面不出面,有部隊的規矩。」她說,「我一個開館子的,能辦的我自己辦,辦不了的我交上去。交上去,就歸組織。」
「趙副政委找過你麻煩沒有?」
「找過。」江水英說,「後巷有人摸底,店門口有人站了三天,覆核組來查庫。一樁一樁我都記著,哪一天,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記在紙上?」
「記在腦子裡,也記在紙上。」
周同志看著她,看了幾秒,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屋裡靜了一會兒。他把一張寫好的紙推過來:「你看看,簽個字。」
她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中間一句,筆停住了。
「這句我不簽。」
「哪句?」
「『主動配合檢舉,提供關鍵線索』。」江水英把紙推回去,「我沒檢舉誰。人家問什麼,我答什麼。該我簽的,我簽;這句按在我頭上,我不簽。」
周同志看著她,過了半晌,拿筆把那句劃了,改成「如實陳述」。
她這才簽了名,寫上日子。
下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碰見團長。團長問談得怎麼樣,她說,實話實說。團長點了一下頭:「你回去開店,別的事有人辦。」
出門時日頭正毒。台階底下站著一個人,頭髮散著,臉曬得通紅。
趙雪婷。
「你出來了。」她說。
江水英站住,沒答。
「我店鎖了,欠著供貨商三百多塊。」趙雪婷的聲音低下去,「我想問問你,川香園要不要人。我什麼都能幹,洗菜刷碗,什麼都行。」
江水英看了她一會兒。
「我這兒不缺人。」她說,「你要還帳,去糧站扛包,一天一塊二,管一頓飯。二道街往東走,第三個院。」
「你就這麼把我打發了?」
「我沒打發你。」江水英說,「我店裡就那麼大,多一個人就少一份工錢,鄭師傅還在後頭掌勺。我給你指條能掙錢的去處,去不去在你。」
「三百多塊,我扛包得扛到什麼時候。」
「你要真想還上,別沖我來。」江水英說,「去找那些供貨商,一家一家說清楚,幾月還、拿什麼還。人家要的是錢,不是你的臉。」
趙雪婷愣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的臉繃起來:「江水英,你別得意。我落到這一步,你也別當我這輩子翻不了身。」
「我沒當你翻不了身。」江水英說,「我是真不缺人。」
她說完就走,走出十幾步,聽見後頭趙雪婷把腳底下的石子踢出去,砸在牆上。
夜裡保衛科的人又來,站在門口沒進屋。
「江老闆,胡建軍明天一早押走,送地區。他托人帶話,說想見你一面。」
江水英手搭在門閂上。
「見我做什麼?」
「他沒說。就說不去,他這一輩子心裡擱著。」
陸慶年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去。」
「不用。」江水英說,「見一面,說兩句話。」
「那我在門口等。」
她點頭,進屋把燈點上。念念已經睡了,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還攥著被角。
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掖了掖。
陸慶年站在門口,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