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風雪共白頭
蘇婉清被商頌年揣在兜里的手暖著，並沒有著急往回趕，反倒放慢了步子，晃晃悠悠地在路燈下看雪。
早年在鄉下老家，還有後來回了京市，她見過的雪大多是一粒粒往下落的小雪米子，風一吹就散了。
海島上的雪卻不一樣，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才走出沒多遠，兩人的發頂和肩膀上就積了厚厚一層。
蘇婉清停下腳步，仰起頭看了一眼商頌年落滿白雪的烏黑短髮，又摸了摸自己涼絲絲的頭頂，彎起眼睛笑出了聲：「商頌年，你看咱們倆這樣，算不算是一起白頭了？」
商頌年低頭看她，抽出揣在兜里的手，抬起來在她頭頂輕輕拍打了幾下，把那些還沒來得及化開的雪花全拂了下去。
緊接著，他把掛在蘇婉清大衣後頭的連衣帽扯起來，嚴嚴實實地扣在她腦袋上，順手將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她大半張臉。
「白不白頭不好說，再這麼淋下去，明天肯定著涼。」
蘇婉清被帽子遮擋了視線，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商團長，你這人真是半點情調都不懂！我就跟你說句好聽的，你非得往看病吃藥上扯？」
話音剛落，商頌年搭在帽子邊緣的雙手順勢往下滑，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高大的男人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面前，視線跟她齊平，深墨色的瞳仁映著路燈的光：「不用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調調，咱們倆這輩子，本來就會一起白頭的。」
男人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化作白霧，眼神專注。
蘇婉清撞進他的視線里，心口微微發熱，剛才那點故意逗弄的心思全散了。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注視，抬手掩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行了，知道你會說話了，趕緊走吧。」
商頌年看著她發紅的耳根，低笑了一聲，直起身子重新牽住她的手，邁開長腿往家屬院走去。
接下來的兩天，海島上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化得滴答響。
蘇婉清沒再去加工廠，每天待在家裡邊收拾零碎物件，邊等團部和後勤處關於自己那份辭職報告的批覆。
她原本盤算著，食品廠到底是軍民共建的試點，自己又是領頭創辦的人，冷不丁提出卸任，上頭怎麼也得找她談兩次話，或者挽留一番，手續辦起來少說也得磨蹭個把禮拜。
誰承想到了第三天晌午，商頌年從團部回來的時候，直接從軍裝兜里掏出了一份蓋著紅章的批文，遞到了她跟前。
「這麼快就批下來了？」蘇婉清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有些意外。
「嗯。」商頌年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水，「上面看了你交上去的配方和章程，覺得寫得十分詳盡，完全能照著運轉，當場就簽了字，同意你卸任廠長職務，往後廠子和養殖池交由沈心怡和李雲共同管理。」
蘇婉清低頭看著批文上那鮮紅的印章，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
從去年秋天帶著軍嫂們趕海，到後來頂著暴雨保住海參苗，再到加工廠一磚一瓦地建起來，這幾個月的心血全濃縮在了這張紙上。
真到了徹底撒手這一刻，心裡頭多少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商頌年放下水碗，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往懷裡帶了帶：「怎麼，捨不得了？」
蘇婉清把批文折好，塞進抽屜里，順勢靠在商頌年懷裡嘆了口氣：「就是覺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孩子，突然交給別人養了，有點不習慣罷了。」
商頌年抬手摸了摸她的後腦勺：「這有什麼不習慣的？你在海島都能赤手空拳折騰出這麼大一個廠子，等回了京市，那邊地方大、路子廣，再加上二哥手裡的資源，有的是機會讓你大展拳腳。」
蘇婉清聽著他的話，心裡的那點惆悵散去了不少，抬頭沖他彎了彎唇角：「說得也是，在島上那是小打小鬧，等回了京市，我可得干票大的，爭取把你和景安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行，那我往後就指望蘇老闆賞飯吃了。」商頌年配合地應了一聲，捏了捏她的鼻尖。
其實商頌年沒有告訴她實話，之前商凱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應驗的，廠子辦大了，影響起來了，上面肯定會有相應的政策的，如今蘇婉清主動提出來，上面就順手推舟同意了，兩方都不會難做。
手續徹底辦妥，離島的日子就定在了後天一早。
吃過午飯，蘇婉清挽起袖子，開始徹底收拾屋子。
這處小院裡他們添置了不少零碎東西，衣服還有她平時看的中醫典籍和銀針包，這些肯定是要打包帶走的。
蘇婉清找了兩個大號的行軍包和幾個麻袋，把衣服一件件疊整齊塞進去。
到了下午，她又鑽進灶房，把剩下的半袋子白面、幾斤粗糧、兩塊臘肉，還有架子上沒用完的油鹽醬醋、鍋碗瓢盆全都歸攏到了堂屋的地上。
這些東西又沉又占地方，帶去京市不划算，扔了又糟蹋糧食。
蘇婉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門口，衝著斜對門李雲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李雲嫂子！在家嗎？過來幫我搭把手！」
沒過兩分鐘，李雲就擦著手從自家院子裡小跑了過來：「來啦來啦！妹子，啥事啊？」
一進堂屋，看到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米麵糧油和罈罈罐罐，李雲愣了一下：「妹子，你把這些都搬出來幹啥？這罈子泡菜你也要背回京市去啊？」
「哪能背回去，路上顛都顛碎了。」
蘇婉清拿起那個裝滿酸豆角的土陶罈子，直接塞進李雲懷裡，「後天一早的船，這些糧食和調料我們帶不走，嫂子你等我們走了叫周大哥和虎子過來，拿個小推車，把地上這些鍋碗瓢盆和吃的喝的全拉你們家去！」
李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罈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和半袋子精白面，連忙把罈子往桌上一放，連連擺手：「那可不行！這泡菜和醬油醋我拿回去也就罷了，那白面和臘肉多金貴啊？再說了，你們剛給廠里留了那麼多好處，我哪能再要你這麼多東西！」
「我們帶著也不方便。」蘇婉清不由分說地挽起地上的面袋子，往李雲腳邊一提，「嫂子你再跟我客氣，我可就直接扔海里餵魚了啊！趕緊去叫周大哥過來搬，我們還得趕著把屋子掃乾淨退給後勤處呢！」
李雲看著蘇婉清強硬的架勢，推辭不過，眼眶有些發熱，伸手抹了一把臉：「你這妹子，真是……行！那嫂子就厚著臉皮收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