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離別


  這天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響動。

  商頌年走進來,單手拎起地上那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行軍包,掛在肩膀上,騰出一隻手去牽蘇婉清:「方典把車開過來了,咱們走吧。」

  蘇婉清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掃得乾乾淨淨的屋子,轉身跟著商頌年走出堂屋。

  商頌年把院門鎖好,順手將鑰匙遞給站在吉普車旁的方典:「待會兒路過團部,把鑰匙交到後勤處。」

  「是,團長!」方典雙手接過鑰匙,吸了吸凍紅的鼻子,轉身去拉后座的車門。

  話音未落,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蘇婉清轉頭看去,只見李雲和張娟走在最前頭,身後烏泱泱地跟著二三十個軍嫂。

  大傢伙兒手裡都拎著籃子或者布包,踩著還沒化盡的積雪,快步往這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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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子!等等!可算趕上了!」

  李雲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

  她衝到吉普車前,一把拉住蘇婉清的胳膊,把懷裡一個還帶著熱乎氣的藍花布包袱往蘇婉清手裡塞:「緊趕慢趕,總算在你們上車前把這鍋紅糖發糕蒸出來了!路上坐船時間長,餓了就拿出來墊吧兩口!」

  蘇婉清托著沉甸甸的包袱,隔著布料都能摸到裡頭的溫度:「嫂子,前天不是剛包了餃子餞行嗎?這大冷天的,你們怎麼還特意跑一趟?」

  「那哪能一樣!」

  張娟從旁邊擠上來,眼圈紅紅的,手裡提著一網兜煮熟的紅皮雞蛋,硬往商頌年空著的那隻手裡塞,「前天是前天,今天你們可是真要下島了!婉清妹子,這是我家那幾隻蘆花雞攢下的蛋,早上剛拿茶葉煮了,你們帶在路上剝著吃!」

  後頭的軍嫂們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把手裡攢的吃食往車廂里塞。

  「蘇廠長,這是我曬的蝦皮,一點都不占地方,帶回京市給孩子熬粥喝!」

  「還有我的!這是我昨晚剛炒的黃豆,香著呢!」

  不過眨眼的工夫,吉普車后座的空隙就被各種大包小包堆滿了。

  蘇婉清看著一張張被海風吹得通紅的臉,喉嚨發堵,伸手握住李雲粗糙的手掌:「嫂子們,你們的心意我都收下了,東西真不能再裝了,我帶不了的。」

  「我不在島上,你們在廠里幹活也得注意身體,冬天池子那邊風大,去換水的時候多穿件棉襖,別凍著自己。」

  「你放心吧!」

  李雲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扯出個笑臉,「有我和心怡盯著呢,倒是你,回了京市可別把咱們這幫海島上的老姐妹給忘了,哪天得空了,還得回來看看我們!」

  「忘不了,哪能忘了你們。」蘇婉清拍了拍李雲的手背,反手從大衣兜里掏出早就備好的幾盒蛤蜊油,塞進李雲和張娟手裡,「分給大伙兒抹手。」

  張娟攥著蛤蜊油,再也忍不住,偏過頭去擦眼淚:「妹子,你對咱們的好,大伙兒這輩子都記在心裡頭……」

  商頌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低聲對蘇婉清說道:「七點半開船,再不走趕不上了。」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圍在車邊的軍嫂們退後一步,彎下腰鞠了一躬:「嫂子們,天冷,都快回去吧,咱們後會有期!」

  商頌年護著蘇婉清的頭頂,送她坐進吉普車后座,自己也彎腰鑽了進去。

  方典發動汽車,吉普車緩緩駛出家屬院胡同。

  蘇婉清扒著車窗往後看,李雲和張娟帶著二十多個軍嫂一直追到胡同口,揮著手喊著一路順風,直到車子拐過彎,那些身影才徹底被擋住。

  吉普車順著主幹道往碼頭開,路過沈心怡家時,提前等在那裡的沈心怡拎著兩個大皮箱上了車。

  快打碼頭的時候,坐在副駕駛的沈心怡突然瞪大了眼睛,指著前頭喊道:「小舅,舅媽,你們快看碼頭那邊!」

  蘇婉清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碼頭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身穿綠軍裝的戰士。

  足足有好幾個營的兵力,全都打著綁腿,腰杆挺得筆直,在海風裡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

  新上任的趙團長站在隊列最前方,看到吉普車開過來,轉頭衝著身後的隊伍喊了一嗓子:「立正!」

  幾百名戰士同時併攏腳跟,靴底撞擊著地面,發出一道悶響。

  商頌年看著窗外,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停車。」

  方典一腳剎車把車停穩。

  商頌年推開車門邁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軍大衣,大步走到趙團長面前,停下腳步:「老趙,不是說了不用送嗎?這大冷天的,把戰士們拉出來幹什麼?」

  趙團長上前一步,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商頌年的手,用力晃了晃:「老商,你把整個團帶得嗷嗷叫,防務交接連根針頭線腦都沒差,今天你要走,我要是不帶弟兄們來送送你,這幫兔崽子非得把我的團部給掀了不可!」

  隊列第一排的三營長老周紅著眼眶,扯著嗓子喊道:「團長!到了京市,別忘了咱們海島三營的弟兄們啊!」

  這一嗓子起了頭,後頭的戰士們全都喊了起來。

  「團長!保重身體!」

  「團長!常回來看看!」

  吼聲混著海風,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

  不少年輕的小戰士眼圈通紅,豆大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卻還是梗著脖子,拼命地扯著嗓子喊。

  蘇婉清推開車門站在車邊,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也跟著發熱。

  商頌年站在隊伍前頭,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上掃過。

  他鬆開趙團長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雙腳併攏,抬起右手,衝著幾百名戰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弟兄們,我商頌年能在海島跟你們同生共死這幾年,這輩子值了!」

  商頌年聲音洪亮,壓過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往後跟著趙團長,好好訓練,守好咱們的海島!敬禮!」

  趙團長退後一步,抬手回禮:「全團都有!向老團長,敬禮!」

  幾百條手臂齊刷刷地舉起,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商頌年,沒有一個人放下手。

  商頌年維持著敬禮的姿勢足足站了十秒鐘,才放下手臂。

  一直到船鳴笛,方典才拎著行李沖在前頭,幾個人順著跳板走上了客輪甲板。

  客輪的汽笛長鳴了一聲,跳板收起,船身晃動了一下,緩緩離開碼頭。

  蘇婉清和商頌年並肩站在甲板的欄杆前。

  碼頭上,那一片綠色的方陣依舊一動不動地立在風裡,直到船開出去老遠,還能看見趙團長帶著戰士們揮舞手臂的輪廓。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抽泣聲。

  蘇婉清轉過頭,就看見沈心怡正扒著欄杆,拿著手絹捂著臉,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心怡,你這是怎麼了?」

  蘇婉清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沈心怡拿開濕透的手絹,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舅媽,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感人的場面!李雲嫂子她們送你,還有那些當兵的送小舅……嗚嗚嗚,太感人了,我眼淚根本止不住啊!」

  商頌年看了這個哭得毫無形象的外甥女一眼,眉頭皺了皺:「行了,海風這麼大,當心嗆著風肚子疼,趕緊進船艙里哭去。」

  沈心怡抽噎著白了商頌年一眼,吸了吸鼻子,拽住蘇婉清的袖子:「小舅就會煞風景!舅媽,我不理他了,我昨晚都沒睡好,我得先睡一覺,不然眼睛腫成這樣,下了船怎麼見人啊……」

  蘇婉清彎起嘴角,順手幫她擦掉下巴上的淚珠,攙著她的胳膊往船艙通道走去:「好,咱們這就進去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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